美國經驗
上課與演講一樣,都是一人在台上唱獨角戲,連唱一到三個小時不等,這可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做或做得好的事;且不說唱作俱佳的要求,口齒清晰,邏輯清楚,前後一貫是好老師基本的要求。與許多課堂上逸趣橫飛的名師相比,我只能力求教材深入淺出,安排得宜,並講解清楚,而不強求有違自身個性的表演。
以母語上課是一回事,以外語上課又是另一回事。我在美國唸研究所時,幾回口試報告,都會先寫好講稿,練習個好幾遍才敢上台。取得學位後,我一心只想回國任教,其中固然有些使命感作祟,想培養自己的子弟;但不可諱言,我不認為自己會喜歡成天以英文與人溝通,是另一個潛在因素。沒想到近二十年後,我還是回到了美國,誤起洋人子弟來!
我離職返美後,一開始自覺曾經滄海難為水,並無意重返學界,而以翻譯寫作為日常主要工作。後來先是應朋友之邀,在母校醫工所開一門生理學的課,給沒有多少生物背景的工程學子,講授生理學的入門知識。那是十多年來,自己頭一回從頭到尾負責一門生理學的課程講授;那是個挑戰,但也讓自己重拾教學的熱忱與信心。
接著,我向另一所離家不遠的大學毛遂自薦,也獲得聘約,講授一門護理系的先修課:臨床解剖與生理學;除了自己熟悉的生理學之外,還又複習了解剖學的知識。幾年下來,我在新學校陸續開了一門生理學的課,以及一門專給麻醉護理師講授的病理生理學,把自己的觸角又伸入病理學的範疇,目前則於護理學院專任講授病理生理學。這些課程都由我一人擔綱,從頭負責到尾;如今,我終於可以說自己是個名副其實的「教書匠」了。
在美國大學教書,與國內相比,其實並無太大不同,許多地方還來得更為方便;像我任教大學的課堂視聽設備、電腦輔助教學軟體,以及系上秘書支援等,都勝過陽明許多。所有註冊學生的資料,一開學任課老師就可在學校網站上看到;所有上課的內容以及公告事項,也都有專門的軟體平台可以上傳,讓註冊學生自行閱讀及下載,省去許多印發講義的力氣。
至於實際的上課,也有不同的趣味。美國學生對待老師雖不像國內學生那樣維持表面的恭敬,但基本上仍是尊重的,對於好老師也不吝稱讚。我從來就不喜歡擺架子的老師,也常提醒自己這點,因此對於美國師生平等相待的關係,也習以為常,甚至還更喜歡。在國內升學掛帥的教育制度下,許多大學生已經被制約得過於犬儒,喪失了某種純真,對老師也少了些信賴,是為美中不足。
教學帶給老師最大的滿足,不外乎有批好學且受教的學生,這樣上起課來,才會讓老師願意傾囊相授。美國大學學費相當昂貴,因此之故,學生一般更看重學習的機會,碰上好老師也懂得珍惜,不忘時時給老師一些愛的鼓勵。當然,我也碰過一些特別愛找碴的學生,但只要老師真有兩把刷子,一切秉公辦理,學生還是不至於太過份的。
在美國教書,師生間的緊張關係,多來自考試與成績。古今中外,幾乎沒有人不怕考試,尤其是臨到考試前夕,更是緊張萬分,深怕自己準備不完,或是老師出了自己不會及沒有記住的問題。考試的結果決定了成績,成績不好,輕則重修,重則退學;就算低空閃過及格邊緣,畢業後有好些年,求職深造也都會受到在學成績的影響。我的美國學生裡一怕成績不及格,得再花大錢重修,再怕成績不佳,進不了護理系、醫學系或其他醫事學系,因此對考試成績的看重,比起國內學生來,更勝一籌。
當老師最威風的一點,大概就是手裡掌握著學生成績的生殺大權了;但我認為那也是所有老師最需戒慎恐懼之處。多數人都碰過兩種老師,一種是對成績摳得不得了,沒被他當掉就可以偷笑;另一類則是成績甜得很,不論學生表現好壞,一律從九十分給起。前者讓學生痛恨,後者也不讓真正用功的好學生滿意,都算不上稱職的好老師。
越有教學經驗的老師,越會發現評鑑學生學習成果之不易。一次考試下來,若是全班平均在九十分以上,那麼不是老師敎得太好,該班學生都太用功,就是題目太過簡單(通常是後者)。要是全班平均在七十分以下,那麼不是題目太難,就是學生沒聽懂老師的教學,或都太偷懶(通常是前者)。我的經驗是國內的老師對學生的要求會多一些,對自己的要求則少一點;學生考試成績不佳,多認為是學生用功不足,較少想到自己的教學或出題上,可能也有問題。
大學老師出考題,通常是憑個人經驗,有樣學樣,很少受過專業訓練;如果嚴格檢驗起來,有不少考題可能有不只一個答案,或是在措詞上誤導學生,甚至答案不盡合理。只不過國內學子習於逆來順受,對老師提供的標準答案,大多全盤接受,不予質疑。再來國內大學考試,考完後試卷常由老師收回,學生也無由質疑起。
我在陽明當過四年的科主任,實際負責開給大學部的各種生理學課程。我從每次考試的學生答題分析裡,可以看出哪些老師出的題目太簡單,哪些又太刁鑽;對於有一半以上學生都答錯的題目,我會特別挑出來看看題目是否合理。我認為任何考試的題目難易度,分配應該要平均,這樣才可能讓用功的好學生出頭,也不至於讓一般程度的學生都拿赤字。就算要調整全班學生成績,題目本身的合理與否,也是根據之一。
國內由於升學競爭激烈,考試不斷,許多人(包括老師和學生)都忘了考試只是評量學習的手段,而非目的。要是學生普遍都考不好,對老師而言並不是好消息,反而是教學及學習成效不佳的指標,老師得心生警惕才是。我在美國任教的頭幾學期,常高估學生程度,出了過難的題目,導致大部分學生都不及格;於是我毅然決定讓學生重考一次,讓他們就同樣的內容再準備一遍。果不其然,多數學生的重考成績都有顯著提升,代表他們再次學習的成效;如此一來,學生高興,做老師的我也感到滿足。
再來,每次考試後我都發還試卷,並公佈答案,讓學生曉得自己錯在哪裡,以及犯錯的原因,避免下回再犯。從錯誤中學習,也是考試的效益之一,所謂「亡羊補牢,未為遲也」。國內老師之不願意發還試卷,是因為不願意助長考古題的流行。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考古題在國內從來也禁絕不了。個人以為學習與考試的重點是不會每年改變的,每次出題時,老師只要花點時間與精神,變換一下問題的方式及答案,就算學生有考古題,也還得花點腦筋想想,而不只是背背答案就得高分;這麼一來,考古題的存在也不用太擔心了。(美國某些大學科系,歷年的考題都擺在圖書館裡讓學生借閱,當做模擬測驗,這可是真正的考古題大公開了。)
結語
好為人師似乎是人的天性,師道在我國也有悠久的傳統,比起古今中外眾多名師來,個人經驗其實微不足道;但我從小就在校園的環境成長、學習,最後並在學校裡工作至今,只能說是非常的幸運。我以為師生關係一如父母與子女一般,可以是絕對純潔與無私的;甚至師生間純知性的心靈交流,有時還更單純且讓人愉快,這也是讓我敎了二十年來書,仍樂此不疲的最大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