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任敎
我自學成回國後,就在當年的陽明醫學院、如今的陽明大學任教,前後將近十七年時間,才又因家庭因素離職赴美。陽明是以醫學教育為主的大學,我所任職的生理學科,是醫學系下設的一個分科,除了負責醫學系的生理學課程外,也兼顧牙醫、護理、醫技、放射、物治等系的生理學教學。
醫學院的課程,多是好幾位老師輪番上陣,每人負責一個段落,上個三、五堂課就走人,很少有一位老師從頭上到尾的。這種安排好壞參半:好處是每位老師可以就其專長發揮,學生也可從各個老師處學習其精到之處;壞處則是師生相處時間短暫,教材內容也容易出現不連貫之處。對有研究壓力的大學教授而言,這當然是理想的安排,一學期只需要集中上幾星期的課,其餘時間就可專心於研究工作;至於其他學院的教師,就少了這種奢侈。
但也因為如此,我在陽明任教多年,除了頭幾年當過一班醫學系學生的導師外,與大學部學生的關係,就都只是幾堂課的短暫接觸。我完全記不住學生的名字,相信過不了多久,學生也會忘記曾經上過我的課;這當然是不讓人滿意的教學經驗。
唯一的例外,是在我任教的第二年,和另一位同事自告奮勇,向科主任提出要求,由我們兩人接下一整學期護理系生理學的教學工作。我當時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覺得非如此顯不出多年苦讀的本事來。當時的科主任是我的學長,不好意思說不,就勉強答應了。那門課每週上課三小時,一次上完,份量不可謂不重;我和那位同事選了本國外著名的入門敎科書,以接力方式,一人負責一章,輪番上陣。
姑且不論當年我們青澀的教學成功與否,由一位或兩位老師負責整學期的課程,師生間才可能彼此看得眼熟,甚至叫出姓名來,也才可能有更多的互動;可惜,我和那位同事的實驗就僅此一次,而成絕響。理由是我的主任學長認為這種教學安排,會造成該屆的護理系學生不認識他這位教授,以後在醫院碰上了,也可能少了些特別的照顧(他真是那麼說的)。以這種理由來決定教學的政策,只怕是絕無僅有吧!
我從大學部的教學工作,雖然得不到太多的回饋與滿足,但在研究所卻得到了補償。我回國任教那年,正是陽明生理學研究所碩士班開辦的第一年,研究生從最早的一年兩位,很快地增加到一年十位;我自己則固定每年收一位學生,最多不超過兩位。碩士班修業期間一般兩年,因此我的實驗室初期一直維持二到四位學生的規模,直到博士班成立後,才累積到最多同時有八位學生的紀錄。
生理學屬於實驗科學,多以活體動物為實驗材料,因此,初入門的研究生一如古代投師學藝的學徒,得從頭開始學習各項技藝;好比說從洗燒杯、配溶液、清掃動物籠開始,到給動物動手術,取得動物組織標本,進行各種測定等,都得在老手的帶領下,重複個好幾遍才上得了手。
除了上述技術性的訓練外,初入門的研究生還得了解實驗室的研究方向,學習閱讀原始文獻以及設計新的實驗等更重要的事。一般而言,碩士班學生的論文題目都是由老師給的,非如此不可能在兩年內完成學業;到了博士班階段,才可能有些自己的想法。因此之故,我必須對研究生的人數有所限制,以免收進來以後,沒有足夠的空間讓每位學生都能進行實驗,以及自己也沒有充裕的時間指導每一位學生。
剛開始建立實驗室的頭幾年,我都是與研究生攜手併肩一起進行實驗;一直要到六年後博士班成立,有了得力的資深學生可以幫忙指導新進研究生後,才逐漸放手。然而有幾樣工作我絕不假手他人,一定親力親為:實驗的設計以及實驗結果的討論是其一,專題演講前聆聽學生預講是其二,修改學生論文是其三。這些都是相當花時間的工作,但也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老師才能真正了解每個學生的長短處,給予學生實質的指導。
我以為指導教授對研究生最大的幫助與影響,常不在實驗本身,而是在做研究的態度、看問題的方法,以及表達科學的方式上,提供學生學習的榜樣。實驗方法以及實驗本身的重要性,都會隨時間而消減,但研究精神與態度卻可長存,這才是老師留給學生最寶貴的資產。
除了個別指導研究生外,我每年也固定在研究所開兩門課,一是我的研究專長「神經內分泌學」,另一是「論文寫作與發表」,上下學期各一門。研究所的課與大學部的相當不同,一方面是小班制,師生間大都相熟,再來上課形式也比較自由,進度也有彈性,允許更多的討論。因此,個人「好為人師」的天性,雖未能在大學部的教學工作中盡情發揮,卻在研究所裡得到了滿足。
在陽明任教的十七年間,我一共指導了二十三位碩士班研究生,八位博士班學生(其中六位是先前的碩士生)。在個人短暫的教學生涯中,能夠與這麼多學生有過思想的交流,並對他們未來的生涯提供些許的助力,是個人最大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