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任教職
升上大四後,我開始有些惶恐,因為來年畢業後,不知出路在哪,自己能做些什麼。我曾想過可以走爸媽的老路,到中學教生物;只不過一來我不是師大出身,再來沒修任何教育學分,想要找個教書工作,只怕也難。同時我看爸媽為了生活,一教幾十年下來,對教書工作埋怨大於滿足,因此我也打消了當中學老師的念頭,一心準備考研究所。
倒是女友一早就準備好畢業後教書,也陸續修滿了教育學分。大四下,她開始到處寄履歷片,毛遂自薦教書的工作。以一般人的看法,她這種毫無人事關係及背景的求職法,要成功也難;然而皇天不負苦心人,台中烏日有家私立明道中學在那幾年蓬勃發展,每年都向台大徵聘畢業生前往任教。該校汪廣平校長也不是只要台大畢業生就來者不拒,他除了看大學成績外,還親自面試徵才;女友也因此得蒙青睞,在畢業前就確定了教書的工作。至於我則僥倖考上了研究所,繼續當我的學生。(當女友已往明道報到,準備開學上課前夕,才又收到她的母校高雄女中通知,說有教職空缺,希望她能前往應聘。顯然原來內定人士臨時打了退堂鼓,一時找不到老師,才輪到女友;雖然省立高中的教職難求,但女友感於汪校長的知遇之恩,也就回絕了高雄女中的邀請,留在明道。)
我真正站上講台,當起老師來,還是研究所畢業,留在母系擔任助教的兩年。一般而言,助教只帶實驗課,不上正課,但我是有碩士學位、按台大規矩低一級任用的助教,於是就順理成章幫忙講授動物生理學課程的老師,上些生殖與內分泌方面的課;有一學期我甚至還獨力給心理系開過一門生理學,這些在〈我在台大動物系的日子〉一文中有所提及,就不再重複。
講起來,大學教師是極為特殊的一個行業,地位崇高,與一般中小學老師有很大不同。想要進大學任敎,少不了要有個高等學位,此外還得有著作撐腰;然而,一般大學並不要求新進敎師有什麼教學經驗,更不用說要修過什麼教育學分。所以大學教師重視的是專業成就,而非教學能力,因此也生出一些問題來。
社會上許多工作,靠的都是經驗,而經驗則多是從職場取得,與學校教育無關。沒有人敢說修了幾門教育學課程的人,就會成為好老師。敎師也同許多需要與人相處的行業一樣,培養同理心是相當重要的一項要求;尤其是在一向尊師重道的東方社會,老師與學生的地位絕對是不平等的。人在當學生時,常會數說老師的不是,等到自己當上老師,許多人就忘了學生時代受過的苦楚,光只想到要求學生,而不大站在學生的立場思考。許多不愉快的師生關係,也因此循環產生。
當然,老師的基本要求,是要能夠授業;學問再好,要是表現不出來,或是難以讓學生接受,也當不了好老師。雖然我沒有受過師範訓練,但從大四起到碩士班畢業的三年間,每學期都有專題討論課,也都要自己上台報告,以及觀摩同學與老師的報告,這可以說是學術界的基本訓練。為了準備上台報告,除了學習如何找資料、閱讀論文以及整理出報告的內容外,還得學習製作圖文並茂的投影片,以及琢磨演講的技巧等,這些也都是當個好老師的基本要求。
除此之外,學術報告在進行當中及結束後,還得回答台下老師及同學提出的各種尖銳問題:從要求進一步解釋,到指出錯誤及缺點等,不一而足,可說是最直接且全面的「教學評鑑」。因此,專題討論一向是所有研究所的必修學分,不是沒有其道理。以個人之見,只要參加某個研究所的專題討論課,看看該所師生的參與情形,也就能看出該所的師資以及訓練如何。提問的踴躍程度、發言的內容與態度,以及討論的深度與風度等,都是重要的指標。
在此打個岔,國人有敬老尊賢的傳統,任何研究所裡如有大老級的資深教授,那麼該教授的氣度常能影響整個專題討論的風氣。若是堅持自己的權威不容挑戰,那麼自由開放的討論風氣,絕對建立不起來;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學生,不但難以學到真正的學問之道,反而習得一身鄉愿。另外常見的情形是,同所的兩位教授針鋒相對、互別苗頭,要麼為批評而批評,要麼根本不說真心話;這些都是阻礙學術進步之瘤。
赴美留學
我在當了兩年助教後,赴美深造,一待六年半才束裝返國。在美國當研究生的日子,以沉潛實驗室的時間居多,真正上台的機會少。國外研究所的專題討論課,多以邀請知名學者為主(來自全美各地),間以所上老師的研究成果報告,很少讓學生上台。聆聽名家演講是寶貴的學習經驗,就算一開始不能完全聽懂,至少開了眼界,曉得優秀的研究,可以好到什麼程度;此外,還見識了一些演講的技巧與風度,有樣也才能學樣。
至於研究生的報告訓練,另有正式或非正式的書報討論;那是由同個實驗室或好幾個相近實驗室的成員所組成,每週找一天中午邊用餐、邊聽輪值的同學或老師報告最新發表的期刊論文內容。這種報告準備起來比較簡單,只要將論文影印個十來份,發給與會成員就是;報告時也不需要站著,可同大家一起坐著,也不一定需要使用什麼視聽設備。饒是如此,輪到報告的人也都不敢掉以輕心,總要確定自己論文選的精采,內容重點講得清楚正確,沒有缺漏,否則在場的老師及同學,絕對會把缺失一一給挑出來的。
我所就讀的研究所,博士資格考的要求有筆試及口試兩個階段。筆試是所謂的「綜合測驗」,分十個科目,連考兩天;至於口試,則是在通過筆試、並組成口試委員會後,由口試委員挑選兩個與個人論文研究無直接相關的主題,擇期進行報告。這種口試報告,與準備一場正式的演講並無不同:從收集資料、廣泛閱讀,到整理出完整的演講內容,並選取前人實驗結果,製作幻燈片,甚至撰寫英文講稿等,都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其間還得上課及進行自己的實驗),不過卻是相當紮實的訓練。
等自己的論文做到某個程度時,出外參加學術會議,提出論文報告的機會也多了起來。我在畢業前,赴外州參加過三次全國性的學術年會,其中兩次並上台以幻燈片做口頭報告,都是難得的經驗。
正式學術會議的口頭報告,都有嚴格時間限制,通常一個人只有十五分鐘,扣掉上下台、主席介紹及保留給回答問題的時間,講者最多只有十二、三分鐘可用;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系列實驗的前因後果清楚陳述,可是要下不少準備及練習的功夫。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限時越短的演講,越是要費心準備,並正式計時試講,務求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否則就得增刪演講內容。個人教學生涯中最感到驕傲的時刻之一,是在某次全國生物醫學聯合年會中,我一連有三位學生上台報告,每位都是在第一次計時鐘響後不久(還剩一分鐘),就從容結束報告,贏得滿堂掌聲,那可是實驗室訓練成果的最佳展現。
由此還可談談當老師的另一項基本要求:準時上下課。這一點看來是小事,卻有許多老師做不到,其中尤以上課遲到個幾分鐘,以及下課鐘響了許久還口沫橫飛,最為常見。遲到早退固然是不敬業的表現,但佔用學生下課時間,甚至妨礙到下堂課使用同一教室的老師,可能更讓人不滿。這種老師完全不懂學生心理,浪費大家時間不說,還達不到任何教學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