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家教經驗

        在打工、擺地攤還不流行的當年，家教大概是窮大學生唯一的賺錢方式。我在高中時，就當過小老師，幫音樂老師的小兒子複習過一陣功課；上大學後直到研究所畢業，家教更是沒停過，先後教過五位學生，其中一位還是女友（內子）的學生。

        當年找家教的過程，值得一提。我初上台北唸大學，住在學校宿舍裡，人生地不熟的，第一學期根本不曉得到哪裡找家教，也不曉得問人。到了下學期，認得了女友，才曉得師大校門口對面一條巷子裡，每天下午五點就有一位家教掮客在那兒兜售家教機會。這位先生會先報出家教學生的年級及教授科目，通常還會指名要台大或師大的學生；然後你就得動作快，搶著說你要。當然，你得先繳錢，他才會給你一張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你自己打電話去接洽。顯然這位先生固定在報紙登家教中心的小廣告，找到客戶後，再賣給學生。除了廣告費及電話費之外，他甚至連店面都不需要，可真是低成本生意。

        我後來還找過另一家有固定地址的家教中心，在羅斯福路一條巷子裡的公寓二樓。不幸的是我花了錢拿到家教電話後，卻沒談成；原因如今已不復記得，可能是學生已經找到了別的家教。我只記得次日跑回該家教中心要求退錢，但任憑我怎麼說，怎麼求，負責人就是不肯退。我在那裡耗了幾個小時，他也不理我；有意思的是，到了吃飯時間，他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吃。最後，我終於認輸，黯然走人。這個經驗讓我體認到書上的兩句話：「商人重利輕義」及「一文錢逼死英雄漢」。一方面，要生意人把到手的錢吐出來，可是難之又難；再來，要不是那筆錢是我好幾天的飯錢，否則我也不會那麼不甘心放棄，同他耗那麼久。想想這些都是窮困造成的壓力。

家教學生一

        我的家教生涯，有兩個學生可以一記。頭一個其實不是我的學生，而是女友的；女友來自南部眷村，比我更自食其力，一上大學就打聽到上述找家教的方法，也開始賺錢養活自己。而她的第二個家教工作，一路持續到她大學畢業，都沒再換過；當然，她也與學生家長成了好朋友。由於女友的介紹，有段時間，我也每週去幫忙上一堂課，加強學生理化方面的觀念。

        這位學生家裡，是開西點麵包店的，在信義路二段繁華的地段，有塊透天厝：一樓是店面及工作坊，二樓是倉庫及員工宿舍，三、四樓則是住家。老闆夫婦白手起家，掙得這片家業，頗不容易，其中自有許多心酸處，不時會聽他們提起。他們有三位小孩，我們教的學生是老大，人挺聰明伶俐，卻不是讀書的料，總不開竅，我們也只是陪公主讀書而已。反而是她母親讓她學武術練身體，她倒起勁；我們看過她表演舞雙刀，耍得虎虎生風，有模有樣。

        由於學生家長從小失學，所以對自力更生的女友相當照顧，當成自家人一樣。甚至我們的學生國中畢業，進入商職就讀後，女友仍繼續課業輔導工作，直到女友大學畢業，到外縣市教書才終止。再一年，我與女友在台北結婚，這位學生家長也以嫁女兒的心情，給了我們許多實質與精神上的幫忙，讓我們順利完成終身大事，令人感激不已。

        然而不久後，這位學生家長為了下面兩個小孩的教育，毅然選擇結束令人艷羨的店面及生意，移民美國。一開始，我們還偶有連絡，但相隔日遠，也就逐漸斷了音訊，一轉眼已有二十多年了。

家教學生二

        我的另一個家教學生，家裡也是做生意的，只不過開的是較為特殊的行業：當舖。所以我生平第一次進當舖，不為典當，而是為了家教。

從小我就讀過不少有關當舖的故事，曉得當舖的掌櫃叫「朝奉」；同時大陸上有規模的當舖，朝奉還分階級：地位最高的大朝奉都是學有專精、見識豐富的古玩名家，一般的典當他不經手，只有出現連二朝奉也不敢作主的精品，才輪到他出馬。當然啦，我學生家的當舖只是家庭事業，就只有一對中年夫妻和他們的獨子三人。不過當舖仍是當舖，進門口掛了一方寫了個「當」字的布簾，是每回上課我都得掀開穿過的。

        學生家長人不錯，看我隻身在外求學，就很大方地要我傍晚早點到，同他們一起用餐，也因此每週我有兩天晚上可以打打牙祭。當舖的生意如何，我並不清楚，但顯然還是賺錢的行業；吃飯時，學生母親有意無意間會一再強調，他們每晚都有大魚大肉可吃，一般人可沒這麼享受。的確，幾乎我在學生家用的每一餐都有排骨湯或牛肉湯，燉得又熟又爛；只不過好吃歸好吃，也油膩得緊。當年我對飲食與健康之間的關聯，還沒太大概念，但如今想起學生家長發福的身材，不禁擔心他們後來可能出現的心血管系統毛病。

        至於我的這位學生，唸的是私立高中，人挺善良，卻也不是唸書的料，我只能把課本內容給他再說一遍，陪他做做功課而已。有好幾回，我累了一天，肚子又吃得飽飽的，睏得實在撐不下去，就要學生自己做數學習題，讓我打個盹；學生也很配合，沒讓家長曉得我偷懶。我一路下來也教了兩年以上，直到我研究所一年級暑假結婚，從台大宿舍搬到南港中研院附近租屋，才因路遠而停止。

由於新家什麼家具也沒，於是最後一次上課時，我便問學生家長，可有流當的冰箱可以讓給我；學生家長很爽快地說，有啊，就帶我到屋後看一台單門深綠色的三洋牌冰箱（當時雙門冰箱還是高級品），並向我保證該冰箱運作正常，於是我就答應買下。不過，學生家長到底是生意人，錢也沒少算，硬是讓我付了一個月家教費：兩千塊新台幣。不過該冰箱我們一直用了三年，性能確實不差，到內人以依親身分離台赴美前，還賣了一千多塊錢，算是值回本錢。

我與這位學生及開當舖的家長，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之後都沒再碰面。多年來，我也從來沒有機會再走過台北青年公園旁的那條街，也不曉得那家當舖還在不在。偶而想起那一段家教的日子，心頭總有一絲說不出的感覺，有些感傷，也有些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