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生的行
美國除了少數大都市大眾運輸系統發達外,沒有車就像是沒有腳一樣,這句話對於底特律這個汽車城而言,尤其真實;因為底城除了班次不多的公車之外,沒有電車、地下鐵或火車一類的大眾交通工具。(流傳的一個說法是,總部都設在底城的美國三大汽車公司怕影響汽車銷售量,並不支持大眾捷運。)就算從韋大校區到位於底特律河邊的市中心只有三、五公里距離,也都得開車。我剛到沒兩天,還不知厲害,就一人搭公車到市中心去申請社會福利證號碼;因為我從公車路線圖上看去,直直一條街下去就可以抵達目的地。
我站在街口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了公車,大白天車上沒幾位乘客,而且都是黑人。沿路只見許多廢棄無人居住的房舍,窗口不是碎玻璃,就是以木板釘死;同時,路上也不見什麼行人,只有三兩黑人站在街口。這樣的都市景觀,讓剛從熱鬧的台北市越洋而來的我幾乎不敢相信。開學以後,我每天都要從位於校本部的宿舍到兩公里外的醫學院上課做實驗,中間也都要經過一些讓人不怎麼心安的區域。我徒步走過幾回之後,也就安心等待來往醫學院及校本部的交通車,不再冒險走路了。
談到走路,密西根州冬季長達四個月,氣溫多在零下,地上常有積雪結冰,可不是隨便就能走得。我還沒離開台灣前,翁小萍就來信強調,在雪地走路的鞋子,底部必須要有防滑的溝槽紋路。老實說,我並不完全了解她的意思,就上鞋店請師傅在我的皮鞋加上有紋路的塑膠皮底,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美國有專門賣讓人在雪地行走的長統靴子(就叫雪鞋),底部凹槽厚實,不但防水還保暖,我帶去的皮鞋根本不適合在雪地行走。還有我也學到,在積雪結冰的路上行走,不但不能急,還得用外八字的步伐一步步踏穩了前進,才能避免摔跤。
我出國的年代,台灣開自用車的人還是少數民族,我自然不在其列;不過我也曉得學會開車的重要性,於是在出國前半年,就到青年服務社報名駕駛訓練班,真正的上課地點,是過了華江橋,於河埔新生地上開設的一家教練場。我總共在教練場練習了二十次,每次一小時,然後就開著教練車到監理所考到了駕照,至於實際在道路駕駛的經驗嘛,可說是零。
在美國的頭半年,我是孤家寡人一個,搭別人的便車也還容易。但隨著太太小孩從台灣前來團聚的日子日近,我也開始物色二手車;同時,我還得先拿到密西根州的駕照才成。出國前,我到台北市的監理所申請了國際駕照,只不過該國際駕照上頭的英文用的是「許可證」(Permit),而非「執照」(License);對密西根的「監理所」來說,許可證等於學習駕照,而非正式的執照,還必須通過筆試及路考。唯一的方便是,通過筆試後馬上可以路考,不需要等三個月的學習期。
說起來丟臉,我的筆試雖然一次就過,但路考則考了三次才勉強通過;究其原因,就只是實戰經驗不足所致。我仗著在台已經考取了駕照,事前也沒多加練習,就請研究所的一位老美同學開車帶我到密州管理車輛駕照的「州務卿辦公室」(Secretary of State Office),使用他的車進行路考。美國駕照的路考,就在一般的道路上進行,不像台灣的監理所,有特別設計的場地;就連車子也是應考人的自用車,而不是客座位置也有煞車裝置的教練車。因此,此地的考官可是每天都要經驗幾場驚險之旅,心臟不好、勇氣不夠的人,是幹不來的。
我前後三次的考官,都是同一位黑人女性。上車前,她會先檢查我的轉彎燈及煞車燈;上車後,她會把一面鏡子貼在前窗,讓她可以一面看路一面看我的動作。我們從停車場出發,繞上一圈回來,約十五到二十分鐘左右,中間包括紅綠燈、暫停標誌、變換車道、轉彎等情況,一應俱全,同時還要沿著最外側車道開一小段高速公路。結果我被挑了許多毛病,最嚴重的是變換車道與後車的距離不夠(國內駕駛的通病),其餘像暫停時停得不夠徹底、沒有向左右查看就移動車子、轉彎過了一半沒有及時放開煞車改踩油門等小節,她都一一在評分表上註明。總之,我只是會操作車子,但不懂正確的駕駛之道;更確切地說,我曉得所有開車應該遵守的規矩,但還沒有建立起實際應用的習慣。
當我考完第三次路考,自覺仍犯了許多小錯,心裡也有再聽一次壞消息的準備,結果女考官竟然說我通過了,讓我驚喜之餘,還有些接受施捨的感覺。大概是考官覺得我已經學到了教訓,或者是她不想再受我的罪了,才讓我通過。總之,我的考照經驗在當年台灣來的留學生當中,算是特別的了。
之後,我將我的經驗傳授給後來的留學生(包括內人在內),帶他們沿著我考了三回的路線,練習開個好幾趟,多數人也都一次(最多兩次)就考過了。其實,學會開車不是難事,但要開得既平穩順暢,又不違反重大規矩,除了經驗之外,也要有些訓練及慧根。多年後我在台灣開車,不只一位朋友說我開得不錯,我想我的考照經驗雖然坎坷,也讓我真正學到了一些受用的東西。
我出國那年(1979),也是伊朗反美的回教徒發動革命取得政權,監禁美國大使館人員作為人質,並禁運石油,造成第二次能源危機的那年(第一次是 1973 年)。當時美國的油價已經漲了許多,一加侖只要幾毛美金的日子我已無緣一見,多在一元以上(相當於一公升十塊錢台幣),偶而才降到九十幾分錢。那時省油的日本車已經開始走紅,美國三大車廠也開始製造一些較為小型的房車,但評價並不好。至於留學生買不起新車,開的多是車齡在五年以上的大八缸轎車,也是多年來美國人的家庭房車,穩重兼馬力十足,但也是所謂的「吃油傢伙」(gas gobbler),平均一加侖只能跑個十英哩左右(等於一公升跑四公里)。
我開始準備買車時,銀行裡也不過存了一千多美元,當然只能看有點歷史的二手車,車況及里程數都不會太讓人滿意。通常,想要買車的人會先買一份報紙,查看買賣舊車的分類小廣告,上頭按車種及年份排列,並有車子的基本資料及價錢;看到中意的,就打電話過去。如果車子還沒賣掉,就可與車主安排看車的時間,並記下車主住址及簡單的路線說明。通常賣主大都住在郊外,因此,得找有車的同學幫忙前往。當年留學生要買車是大事,大夥也都樂於相助;對車輛多些了解的人更是常受邀請一起前往看車,免得買到了中看不中用的檸檬車(lemon car,有缺陷車子的另一種說法)。
我的第一次購車經驗與此類似,但沒那麼複雜。韋大有份學生辦的報紙,學期當中每週一到週五出刊,其中也有買賣舊物的分類廣告。我曾經在那上頭看到有人賣電唱機,打電話一問,賣主就住在隔壁一棟學校宿舍;我過去看了之後,就花了三十美元買了一台老式的落地收音電唱機,還是那種可以一次放三五張唱片,唱針走完一張會自動歸位,再放下一張的半自動型。當我準備買車時,該份報紙的廣告自然也不會放過,雖然我曉得會在上面登廣告的大多是學生,車況不可能太好。然而,卻讓我碰上了意想不到的機緣。
我在該份學生報上看到的賣車廣告,是輛車齡六年的奧茲莫比爾牌德爾塔 88 型(Oldsmobile Delta 88, 1974)家庭房車,配備 5700 cc 的大八缸引擎,才開了五萬多英里(八萬公里),車主要價七百八十美元。由於經常提供我搭便車的同學會會長,開的就是同年份的同型車種,可是花了他一倍以上價錢;因此,我心想該車的車況一定不是太好,才如此賤價銷售。我馬上打電話過去,車子還在,於是就約了時間見面。結果出乎我的想像,車主是位約旦人,六年前來美唸書時,全新買的這輛車;如今他要回國了,就準備以一張單程機票錢的價格把車賣了。我試開了一圈,沒發現什麼毛病,於是馬上成交。事後,我同台灣及美國同學談及這段經驗,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尤其是剛開始,有位中東來的同學還認為我受騙上當了。
對現代人來說,擁有一輛車已經不再是那麼遙不可及之事,但車子仍是僅次於房子的最大投資。對當年我這個身無恆產的窮留學生而言,擁有第一輛車子的興奮之情,就算是後來買新車時也難以相比。我一直記得車子過戶後,我把車子開回學校停車場,一再內外檢視,捨不得離開。等回到宿舍把車子的使用手冊從頭到尾仔細讀過一遍後,又再回到停車場一一實際對照,每個按鈕都試驗過一遍才算滿意。
我的第一輛車一路跟了我五年半,除了供平日代步,週末買菜購物之需外,還開著它跑過美國十幾個州及加拿大,直到我返國任教前才又以五百美金給賣了,真正是物超所值。
成為有車階級多了生活上的便利及樂趣,固然讓人高興,但也帶來額外的負擔;像牌照稅、保險費、油錢以及保養修理等,在在需要花錢。前幾項花費不可避免(但只保最基本的責任險),最後一項則多可以自己來,省去昂貴的工錢。像添加冷卻劑及洗窗水、換機油、火星塞、調整配電盤、換輪胎、電池等,我都做過。再複雜一些的,像換煞車墊片、消音器、水箱等,也只好花錢請專人做;通常一次下來,就得花去一兩個月的積蓄,絕對是讓人心疼的。
結語
比我早上十年、二十年赴美的留學生,生活壓力更大;學期中在學校兼差、暑假到外州打工,是常有的事。到了我這一代,兼任系上助教或助理,以及在校內打工,還是許多留學生必修的學分。一直要到我留學生涯後期,才看到有帶足了學費、生活費前來的留學生,不但不用打工,還出手闊綽:老舊的二手車看不上眼,非新車不歡,甚至有父母前來代購華宅居住的,在在可見國內經濟的起飛。以往留學生的刻苦情況,只怕也成為天方夜譚。
有一陣子常聽到有人說,國外回來的人穿著土氣、出手小器,事實也是如此。記得剛到美國的頭幾年,除了生活的必需品外,其餘一律從簡;像是衣服都穿國內帶去的,非必要絕不添新;頭髮長了自己人隨便剪剪,難看也無所謂;平常自己下廚,午餐自帶,絕不外購,偶爾上個麥當勞之類的速食店就算打牙祭。曾有老美同學(就是借我車考駕照的那位)取笑:「你們這些老中對美國經濟可是毫無貢獻!」想想不如此節儉,一個月不到五百美元的獎學金,如何養活一家人?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道理人人都懂,經濟充裕後仍自甘儉樸者,並不多見;不過,大家也都知道物質無缺並不等同快樂,苦中作樂,更讓人珍惜及回味。從這個角度看,我的留學生活有苦可思,有樂可憶,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