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札記
第一次搭飛機的人都喜歡要求靠窗口的座位，我也不例外。我還記得飛機升空後沿著台灣的西部海岸飛了一陣，我看著那塊土地，有種莫名的感動。我在心裡說：「別了，哺育我生長二十六年的地方，我一定會回來的。」
我去的學校採學季制（quarter），開學較晚，所以我遲至九月九日重陽節才上的飛機；但是同班機上還是有不少同我一樣第一回出國的留學生。由於我們的旅程要停好幾站，大家都是頭次出國的菜鳥，所以有休戚與共、互相幫忙的情懷。我們第一站在香港啟德機場就為了轉機，得等上好幾個小時才再登機；同時托運行李機場也不幫我們直接轉，還要我們提出再送入。我的大皮箱才第一次用，輪子就壞了，不斷翻覆，拉得我好不辛苦；同行的留學生找地方坐定後，就相互照顧行李，大家輪流去逛免稅商品店。
當年台灣對外貨進口管制甚嚴，舶來品是有錢人才用得起的；就算一般電器產品，也因為關稅保護，價格高得不像話。我身上雖然只帶了五百美元，但看到免稅店裡賣的日本名牌收錄音機要比台灣便宜甚多，忍不住心一橫就花了近八十塊美金買了台國際牌（Panasonic）的手提收錄音機。現在的年輕人大概難以想像，我愛好音樂多年，一直都沒有自己的音響設備，都是聽家裡的老唱機及父親的一台舊收錄音機，在香港買的還是我的第一台機器。買了它，害得我剛去時生活捉襟見肘，但它也伴我度過許多孤寂的時光；回想起來，只為當年的莽撞及青澀而感到有些難過。
第一次飛渡太平洋的上空，我和同行的留學生都很興奮，不斷向窗外眺望，彼此也互相交換姓名及要去的學校名稱，大夥對未知的前程都充滿憧憬。坐我鄰座的一位聽我說了我的專業，就說他的女朋友也是唸這一行的，一談之下，正是晚我兩屆進實驗室的學妹，世界真是小。更巧的是他在加州大學拿到博士學位後，就到了底特律的通用汽車公司工作，我們又在朋友家見著，那已是近十年後的事了。只不過一開始我們都不記得曾經有過萍水相逢之緣，後來我翻到當年隨身攜帶的小地址本，上面還有他留下的姓名及學校地址才想起來。人與人的緣份真是很奇妙的，有些人就是一輩子只在你的生命中出現短暫的交會，有些人則經常有機緣相會，至於能否成為知心朋友就又不一定了。這位朋友並沒有和我的學妹有所結果，但是他後來的太太還是我大學時候同一社團相處頗深的團友，人生有些事情真是不可思議。
我第一次出國飛機停了三個地方，香港、夏威夷及舊金山，但都是過門而不入。香港是十五年之後才有機會因開會之便造訪了一次，舊金山則是十六年後全家到加州玩，開車進城走馬看花逛了半天；至於第一次入境美國的地點－－夏威夷則迄今仍未去過。說起來一個人對那些城市有緣份，似乎也有一點命中註定，不全是想去就去，想住就住的。
底特律韋大
我前往進修的學校，是位於美國中西部密西根州底特律市的韋恩州立大學（Wayne State University）。當初我有幾個選擇，之所以選定韋大有幾點理由，第一、它給我的獎學金條件最好，這對於要有一家三口過活的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一點；第二、韋大生理系有五位內分泌專長的教授，讓一心想鑽研內分泌學的我相當心動；第三、有兩位動物系的同學已於前一、二年來韋大的解剖系及生理系就讀，也讓人感覺不那麼孤單。其中一位翁小萍與我大學同班四年、研究所兩年，算是相當熟的朋友；另一位陳麗玉低我一屆，雖不頂熟，但人在他鄉，不要說是故知，只要同是台灣來的都倍感親切。
我決定前往韋大時就去信給翁小萍，行程定了又再去信請她來接機，但我並沒有收到回信。那時打通國際電話是天大的事，我想都沒想過從台灣直接打電話去確認；直到在舊金山等轉機時才找了公用電話打了我到美國的第一通電話給她。我那時沒注意的是美國西部與東部時間有三個小時的時差，我搭的又是所謂「紅眼」（red-eye）班次，近午夜起飛，飛行時間三個半小時，再加上時差，到底城時正好天亮。所以我的電話吵醒了朋友的好夢，讓她沒能再睡多久就又起身、開上半個多小時車到機場來接我。後來我知道以後，感到十分抱歉，但多年交情，她也沒得話說。
由於我的航程轉機多次，所以行李就沒跟上；我在底城機場的行李輸送帶邊等了半天，才死了心，到航空公司櫃台登記自己行李的數量及式樣。那也是我來美後第一次非得用英文與人溝通，驗證一下多年紙上的學習。我發現我還不難聽懂口語的交談，許多表達雖不道地，但也還能讓對方瞭解，不禁增強了不少信心。
初抵底城
曾有過來人對我說過，每位留學生對初抵美國的經驗是一輩子難忘的，信哉斯言！尤其是早些年國內外的差別甚大，剛去時看到什麼都是新奇的，記憶也特別深刻。我去的時後正是初秋，感覺天空特別的高、特別的藍。從小讀書，有許多描述大陸四季風光的文字，但在亞熱帶的寶島總體會不到那種感覺。到了新大陸的第一天，我就曉得了什麼是「秋高氣爽」。
底特律是著名的汽車城（Mo-town），從機場進城的 94 號州際公路邊上，有一個 Uniroyal 輪胎公司設立的大輪胎，差不多有三四層樓高，是每一個初抵底城的訪客見過都不容易忘記的路標。此外路邊還有一個電動的數目字牌，上頭不斷移動的數目字顯示的是全美在那一年車輛生產的總數，那也是底城的特色之一。（如今美國汽車業迭經石油危機及日系車種的打擊，獨霸氣象早已不再，該標誌也已不復得見，但大輪胎還在。）
韋恩州立大學位於底特律市中心北面，是個都市型大學，校園占地並不太廣，校舍與校外的建築也犬牙交錯，並無圍牆隔絕，這點對剛從台灣來的我一開始並不太習慣。同時學校的東西南北四面不遠處、都各有一條高速公路通過，交通相當方便，也養成那裡的留學生一出門就上高速公路的習慣。韋恩州大的學生數目不少，有三萬人上下，但除了研究生外，絕大多數是本地人，通學的多，住校的少，因此不像一般大學城有許多的學生宿舍，倒是大型的停車塔四處都有，平面空地的停車場也不少。
韋大的學生宿舍除了有兩棟新式的公寓建築外，其餘的都是老式的公寓房子，屋齡都在五十年以上，但維護有加，古色古香，頗有味道，反而是新建築比不上的。我在台時就填了住宿申請，結果被安排到學校唯一的一棟稱為「快活林」（Joy Dormitory，Joy 其實是人名）的單身宿舍；裡頭兩人一間，兩間共用中間的衛浴設備，房間裡只有床及書桌，沒有廚房。不能開伙這點，對台灣來的留學生來說是最不方便的；為了經濟及習慣的理由，大家都喜歡住有廚房的公寓房子，可以自己煮飯燒菜。我的室友是位醫學院一年級的美國學生，冷峻得很，對我並不怎麼友善，我不開口，他也不主動講話，讓人滿難過的。
我到的頭幾天，翁小萍把我安排到一位唸化學的台灣同學黃永源處暫住。那是一棟學校專給單身研究生居住的老式三層樓公寓－－費薇爾居（Favill Hall），大部份是一房一廳的設計，可住兩個人，價格也最便宜，是多數老中聚居之所。我看了滿喜歡的，也想住進去。該棟公寓有位舍監，由一位四十來歲的單身學校職員莫蘭博士（Dr. Moran）兼任；她對台灣來的留學生滿友善，有位老生就帶我去見她，表達我想搬進來的意願。結果天從人願，三樓邊上有個兩房兩廳的偏間，可住三個人，當時已有兩位老中搬入，還差一位，她就讓我填了第三個位置。
我在快活林住了整整一週，雖不至於度日如年，但總是不怎麼舒服。莫蘭博士通知我可以搬進費薇爾居時，還跟我打趣說：「住在快活林並不怎麼快活，是嘛？」（It isn't joy to live in Joy Dorm, is it?），我當然點頭稱是，表示十二萬分的感激之意。由於我是最後一個搬進去的，前兩位已各進駐內外兩間的臥房，只剩一間連接兩臥房的內廳，靠窗擺了張床，就是我住的房間了。該內廳的空間雖然不小，但沒有房門，又是裡外的通道，我也只好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