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們的世界》

The World Without Us

艾倫‧魏斯曼（Alan Weisman）著

劉泗翰譯

木馬文化

2008/6

        近年來，以「崩壞」及「滅絕」為題的書不少，主題也都類似：就人類社會目前的發展方向來看，地球的環境、氣候以及資源在人類肆意的破壞與濫用下，不但無法負擔，還會造成反撲，而危及地球生物的存活，導致人類社會的衰頹，甚至人種的滅絕。

        這種悲觀的論點並不新鮮，幾乎每個世代都有人提過類似的說法；1972 年出版的《成長的極限》（The Limits to Growth）一書，大概是上世紀後葉最出名的一本。兩年前由美國前副總統高爾製作及撰寫的《不願面對的真相》（An Inconvenient Truth）紀錄片及書，談的雖然是全球暖化，但傳達的仍是同樣的訊息。

        《沒有我們的世界》這本書特殊之處、也是它最大賣點，在於作者一開始就假設人類已經從地球上全都消失無蹤，然後才來預測這個地球會變成什麼樣。如此一來，作者巧妙地避開了人類怎麼滅絕的「老」問題，而把焦點放在「人類滅絕以後的世界」。

        這是一個標準的「思想實驗」（thought experiment）；因為前提既然是人都消失了，那也就不會有人目睹後來發生的一切，因此作者可以縱情幻想，不用太擔心穿幫。作者在書裡「想像」了各式各樣人類社會的建設，以及與人類關係密切的生物，在少了人的世界中，會有什麼樣的改變。這裡頭包括了我們的房子、城市、道路、橋樑、地下鐵、核電廠、煉油廠、運河、作物、家畜、寵物以及藝術品等，作者還將其分成「會消失的」以及「可能存留的」兩大類。

        要是這本書只是作者有個好點子，加上一些證據不足的想像，那麼就跟二流的科幻小說沒什麼兩樣，不值得讀者或評者多費力氣，但事實卻非如此。作者足跡遍至全球各地，收集了由於各種因素、導致人類退出舞台的個案，以為立論的佐證，其中包括位於波蘭與白俄羅斯邊界有五百多年未經人類開發的原始森林、北緯 38 度線分隔南北韓 50 多年、長 240 公里寬 4 公里的非軍事區、塞浦路斯東岸因土耳其與希臘的爭戰導致 30 多年無人使用的觀光旅館、烏克蘭車諾比核電廠失事後該地區 20 多年來的生物相，以及太平洋上自二次大戰以來就無人造訪的珊瑚礁生態等。

        不論上述哪個例證，結論都一清二楚：沒有人類的世界，其他生物可是活得好的很，不單固有種重新取得優勢，甚至瀕臨絕種的動植物也都回來了，生物相只會變得更豐富。這一切，在在證明了人類這個物種是地球生物圈最強有力的掠奪者、破壞者兼終結者。有人形容人類是地球之癌，不是沒有道理。

        只不過另有一整批隨著人類而「升天」的「雞犬」，會因人類的消失而「落入凡塵」，接受天擇的考驗。其中多數的家畜（包括寵物狗）、家禽、五穀、觀賞植物及花卉等，將無法與野生種競爭，而遭淘汰。甚至因人類而興隆的野鼠、蟑螂、頭蝨、體蝨及毛囊蟲等寄生動物，也會隨著遭殃（是否滅絕。就看牠們適應新環境及宿主的速度）。至於在人體寄生或共生的幾百種微生物，大概不必為它們擔心；一來微生物在各種惡劣環境（甚至外太空），都有可能生存，再來它們突變迅速且頻繁，就算地球已經完全不適合生物生存了，微生物也將是最後一批消失的。

        自古以來，人類追求不朽的想望就沒少過，總希望百年以後，還能留下點東西傳諸後代。但古人也說過「三不朽並不可恃」。且不說前人的豐功偉業或累櫝長篇，輕易就遭後人遺忘，要是連人都不在了，又有誰來欣賞這些創作？除了以石材、貴重金屬製作的器物可保千年不壞外，陶瓷、玻璃及塑膠器皿是另一些能流傳長久的人造物（只要沒遭擊碎或燒毀的話）。尤其是數量不斷增多，且無天然分解之道的各式塑膠聚合物，會給地球環境及生物帶來怎樣的災難，還在未知之天。

        或許有人以為作者危言聳聽，要人類一下子全面滅絕，談何容易？話雖不錯，但作者藉由這樣的想像實驗，可讓我們體認一二：現代社會的科技固然發達，但也脆弱得緊。且不說別的，只要缺了石油、少了電力，現代城市就難以維持，人類生活也將回到工業革命以前的時代。要是連木材、煤炭都成希罕之物時，人類的生存、文明的存續就有問題了。

        追根究柢，這本書談的雖然是假想的情況，但真正的訊息再清楚不過：人類要是不改弦更張，仍咨意消耗毀損大地的話，那麼「沒有我們的世界」將不再遙遠。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會在我們意想不到的時刻降臨。

原載 2008/06/15《中國時報》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