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這個名詞在現代中文裡具有相當的份量,經常與「人文」、「藝術」、「宗教」等名詞相提並論;再者,科學又與技術息息相關,並稱「科技」。現代生活裡的一切便利,都與科技脫不了關係,因此,科學有如新興宗教一般,受到世人的敬畏與崇拜。然而,科技發展同時帶來許多惡果,好比環境污染、全球暖化、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等,因此,科學也遭到許多人的不滿與唾棄。
按「科學」一詞,是英文「science」的中譯,曾一度音譯為「賽因斯」,也就是民初五四運動所推崇的「賽先生」。事實上,「科學」這個詞是十九世紀末借自日本的翻譯,並非中文所固有;因此,對國人而言,無論從名詞到概念,科學都是舶來品。科學所代表的意涵,常因人而異;任何人都可能賦予這個名詞不同的定義及概念,而不見得與原意相符。譬如國人自中學起修習生物、物理、化學等自然科學課程,卻不一定知道什麼是科學,總覺得科學是其他可望不可及的學問;這一點,與西方國家的中學生經常把科學掛在嘴邊,相當不同。
根據英文辭典的定義,科學就是知識的現況(state of knowledge),特指有系統的知識(systematic knowledge),也狹指研究物質世界的學問,特別是以發掘問題、收集資料、驗證假說等方法所建立的學問;後者則稱為「科學方法」。因此,根據廣義的說法,科學應該是受過教育者的一般素養,而不是某些人專屬的學問;在日常生活中,科學可以是「無所不在,處處都在」的。然而,科學與生活的脫節,在國內卻是常態。
知識的起源,來自人的好奇心,人腦也具有為萬事萬物尋求解釋的傾向,但以科學方法作為探究問題之道,並非人的良知良能。尤其是當少數人經由發展出嚴密的數理邏輯,以及愈形精巧靈敏的方法儀器,所得出的大自然運作之道,大多數都超出人的想像(例如物質由肉眼不可見的粒子構成,生物體則由細胞組成);甚至許多發現及解釋,還與人的直覺相悖(好比地球是圓的,並以高速自轉)。因此,科學似乎成了少數人的禁圞,而與一般人漸行漸遠;我們常寧可相信許多一廂情願的想法(譬如打著傳統旗幟的醫療之道),也不願意接受較為科學的說法。
除了科學的發現不是那麼容易了解外,科學還背負了好幾項罪名,更加深了與一般人的隔閡;這些罪名包括:科學剝奪了我們的熱情及感性、摧毀了許多人對造物主的信仰,以及改變生態環境,甚至威脅地球的存續等在內。對於後一項指控,可說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科學本身是中立的,科學的應用是善是惡,還在人的手上;人性的自私與貪婪,常是人為災難的罪魁禍首,不宜也不應將過錯推給無意識能力的科學身上。
至於頭一項指控,也不盡讓人同意。究竟是科學造就了理性,還是理性造就了科學,並不容易釐清,兩者應該是相輔相成的。科學家或許受天生性向及後天訓練所影響,理性重於感性,但那並不代表他們就此失去了對美好事物的欣賞能力。科學家一樣是人,也受七情六慾的控制;科學家裡愛好文學、音樂及藝術的,比比皆是。許多古怪科學家的形象,其實是小說家筆下及好萊塢電影的產物,與事實頗有距離。
談到科學與信仰,是更敏感的話題;其實,科學與信仰分屬性質完全不同的領域:科學重實證,信仰則靠信心。兩者本可互不干擾、和平共存,只不過制度化信仰(宗教)宰制了西方社會長達一千多年,不只提供了心靈的慰藉,同時還對許多自然現象提出專制的解釋,也因此與科學造成對立。自十六、七世紀哥白尼、伽利略以降,科學已逐步取回對物質世界的解釋權;在此啟蒙過程中,人雖然贏得了心靈的自由,卻也失去了將一切交付給全能造物主的心安,得失互見。如何讓「凱撒的,歸凱撒;天主的,歸天主。」仍不斷考驗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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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小書,基本上延續了前一本著作《科學讀書人》的精神:從生理學的角度來看許多與人體相關的問題。其中一半以上(24 篇)發表在《中央日報》副刊的「書海六品」專欄, 另有 8 篇發表在國科會《科學發展》月刊的「科學新知」專欄,其餘 10 篇則散見《科學月刊》、《科學人》、《中國時報》、《聯合報》等報刊。
由於個人的興趣及所學,本書的內容仍以生理及醫學問題占最大宗,好比呼吸、進食、飲水、睡眠、嗅覺、生物時鐘、體重控制、糖尿病、內分泌、藥物濫用、安慰劑、包皮手術等主題,就占了一半以上的篇幅。其實,這些都是曾經困擾個人的問題,如今將一得之愚寫出,算是盡些野人獻曝之忱,但願對有相同困惑的人有所幫助。
同時,也由於個人從小對歷史的愛好,我對生物醫學的發展過程以及參與人物,一向充滿興趣;除了研讀科學發現的正式論文之外,我更喜歡閱讀科學家的自傳與傳記,追溯前輩及當代科學家的心路歷程,以及重要科學發現背後錯綜複雜的互動關係。本書有關盤尼西林、雙螺旋、瘦身素、嗅覺受體等發現的故事,就是由此累積的一點心得報告。
報導科學發現的文章不容易討好,通常是文字少了點趣味及內容缺了些人味,讀起來嫌枯燥及疏遠;如何在不失真的前提下,還能兼顧二味,是對作者的要求。因此,個人覺得科學散文的創作,比起具有制式規格的科學論文寫作來,更具有挑戰性,完成後也更有成就感;至於成功與否,還有待讀者的迴饋。
這些文章能夠問世,要感謝許多人:中副的林黛嫚主編及王盛弘編輯是主要的推手,讓我有個盡情發揮的場地;好友道還及涌泉的相互打氣,是支持我繼續寫作的動力。更要感謝的是多年來讓我無後顧之憂的內子,給了我充分自由做我喜歡做的事,謹將這本小書呈獻給她。
2005/04/21 於北美密西根州特洛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