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成英姝在他的部落格文章〈年紀大了除了戀愛還能幹嘛〉裡,提到了我為《肉體年限》這本書寫的書評〈不能回頭的旅程〉。這是成英姝第二回引用我的文章了(頭一回是這篇),在此謝過。
我在書評裡引了一句原書作者的話:「能夠討論老化這種抽象的觀念,是生物界的奢侈」,成英姝文中也提到了,這確實是談「老化」問題的重要觀念之一。碰巧前日國內某出版社來信,希望我給一本談「如何延年益壽」的新書寫導讀;昨日又收到一位朋友來信,也問及「老化是不是一種病」的問題。我想藉此機會再談一回老化,順便澄清一二我的看法。
在進入正題前,我想先離題一下:《肉體年限》書評裡引用的那句話,是我的翻譯,不是原譯者的(注一)。以往我在寫翻譯書的書評時,會順便談談翻譯的問題。這麼做雖然有其必要,但也經常得罪人,所以後來就睜一眼閉一眼,過得去就好。科普書翻譯的難處,之前早已說過:文科出身的譯者,文筆可能通順,但文意常出錯;本科出身的,譯文則常讓人看不懂。《肉體年限》的譯者屬於前者,碰到不懂之處就死譯,同樣讓人難以看懂。
生物老化以至於死亡,是自然界的常態;許多動物甚至不經老化過程,只要完成傳宗接代大事,身體就自行啟動毀滅裝置,迅速死去。還有些動物會「以身相殉」,作為子代生長的養分來源。這一切無非是為了增加自身的「生殖成就」(fitness),留下更多的子代,好傳續自己的基因。
《尚書》中有「好生之德」一辭,原意是「愛惜生命的美德」,但對生物學家而言,卻可以引申為「重視生殖的美德」;意思是說生物若未能生殖繁衍,那麼生命也將從地球上消失。這一點與前述的「生殖成就」是相同的道理,也是演化學上「適者生存」的真義。未能適應環境而早夭的個體,就不可能傳宗接代;若整個物種都是如此,那麼該物種就會走上絕種之路。
因此,對演化這隻看不見的手而言,只要個體能完成生殖大業,把自身基因傳給下一代,之後生物如何老化至死,就不干它的事了。故此演化學家說:「演化對老化無著力之處」,就是這個意思。就算真有所謂的老化基因,也早早傳給了下一代,而不受天擇的揀選。
接下來的問題是:「那老化究竟受不受基因的影響呢?」答案自然是肯定的;人體幾乎沒有什麼功能是不受基因影響的,問題是:怎麼個影響法?
基因是細胞裡的資料庫成員,至於細胞裡真正管事的,其實是基因的產品:蛋白質。各式各樣的蛋白質不但構成了細胞內外的重要結構,同時還扮演了酵素、轉錄因子、荷爾蒙、神經遞質之類的功能性分子。如果基因出現突變,連帶著由該基因製造的蛋白質也會出問題;多數情況是細胞的結構或功能變糟了,只有極少數變得更好。
細胞裡有許多所謂的「管家基因」(housekeeping genes),它們的產物蛋白包括維持細胞骨架的結構蛋白、分解葡萄糖產生能源的酵素蛋白、負責活化基因的轉錄因子,以及維修基因損傷的酵素蛋白等,都是維持細胞正常功能與存活不可或缺,因此,這些基因也都會維持在經常開啟的狀態。要是這些基因出了毛病,細胞以及個體就難以存活。
所以說,正常的老化,與這些管家基因的功能衰減,脫不了干係;也與某些人老得快、某些人老得慢、某些人活得長、某些人活得短有關。俗稱的「長壽基因」或「老化基因」,其實就是這些管家基因的功能高低增減罷了,而非另有其事。
人只要活著,就免不了受到宇宙線、紫外線、輻射線的侵襲,也免不了從空氣、食物及飲水中吸入或吃進各式各樣的化學物質,造成傷害。更別提體內每個細胞在進行氧化作用產生能量時,都免不了生出一些稱為「反應性帶氧群」(reactive oxygen species)的自由基(free radical)分子。這些自由基分子十分不穩定,很快就會給細胞裡的保護分子給除去;但它們的反應性也強,難免傷害到細胞組成,甚至重要的基因。
因此,老化不能說是病,而是身體日積月累下的「正常」衰減過程。目前醫學界的共識是:老化可能延緩,但不可能停止。由於人的一生相當長,任何人在一生當中究竟接觸了什麼有害或有益身體的東西、做了或沒做什麼有害或有益身體的活動,都難以說得清,因此人的天年是多少,也沒人說得準。根據有所記載的人瑞資料,人最長可以活到 120 歲左右。對平均壽命在 70 幾歲的現代人來說,還是有不少想望的空間。
不久前,國內出版了著名醫師作家努蘭(Sherwin B. Nuland)的新書《一個外科醫師的抗老祕方》(注二),我也寫了篇導讀推薦。該書提到一位怪人葛雷(Aubrey de Gray),號稱只要解決了人體老化的七大問題,人活上千年也沒問題,500 歲還是年輕的,如今的 120 歲人瑞只算是小孩!
至於他的七大問題,多與前述的細胞傷害有關,從多細胞生理的角度來看,都是難以解決的問題。譬如以更動基因為目的的「基因療法」,如今仍是希望多於實際;尤其是對由幾十億個細胞組成的人體,局部更動已不容易,何況是全身細胞。努蘭最後的結論是:「幸好他的偉大設計幾乎肯定不會成功,否則,他必然會因為想要保護我們,反而讓我們毀滅。」
最後要提的是,這回我拒絕了出版社讓我給新書寫導讀的邀請。理由除了忙以外,還有我對該書打著「回春療法」的招牌感到疑慮。我認為健康生活之道都是些老生常談:不抽菸、少喝酒、不熬夜、少吃藥、飲食清淡、多蔬果、少油膩、八分飽、多放鬆、多走動、多讀書、多動腦、少看電視等,都不難做到;至於其他的一些非常宣稱,則不必輕信。
現代人在過了生殖年歲之後,還可以活上三、四十年,確是生物界的奢侈,但這點也是演化出來的;理由是人類的童年期特長,出生後父母就已不在的小孩是難以存活下來的。父母活的越久,小孩不單存活的機率越大,將來的生殖成就也會更高,甚至還可能澤及孫輩(祖父母幫忙帶孫子)。於是,由活得長的人類祖先所生出的後代,也會越來越興旺,取代了活得不那麼長的族群。這種活得長的演化優勢,到一定程度就會不再明顯,所以人類的壽命也不至於越來越長,造成社會問題。
正因為現代人活得長,也活得好,就讓人生出假象,以為餘命是天賜的,更是值得爭取的,也才有人弄出一堆打著教人長壽不老的法子,以此營利,當然更不乏捧著銀子趨之若鶩之徒。我在《肉體年限》書評裡説過的話,值得再說一遍:「老化的步履或可減緩,但不會停頓。個體生命只能靠下一代延續,而不可能永遠;問題是有多少人能參透此點,並安然面對?」
注一:該句原文如下:
It is a biological luxury, perhaps, to discuss such abstraction with a degree of health. We can contemplate these ideas only because we have learned to curtail--through medicine, public health and common sense--the process that would normally destroy us. The very fact that we can understand such ideas is because we are evolutionary outlaws, having skirted the normal forces of natural selection.
張譯:
也許我們能夠健康的討論這樣的抽象問題,是一種生物學上的奢侈。我們得以思索這些概念,只因為我們懂得經由拜醫藥、公共衛生及常識削減通常會毀滅我們的過程。我們能夠了解這些事實,正因為我們是演化的歹徒,繞開了天擇正常的力量。
潘譯:
能夠討論老化這種抽象的觀念,是生物界的奢侈;拜醫藥、公衛及常識所賜,人類得以將摧毀自身的傷害減至最少。正因為人類是演化的法外之徒,躲得過一般天擇的力量,我們也才能夠了解老化。
注二:這本書原名The Art of Aging,也就是「老化的藝術」;中文書名顯然是為了行銷目的而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