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教授在〈我的大學教育理想夢〉一文中，對於大學教育提出了革命性的主張：「國內大學教育應該有破釜沉舟式的大幅改革，把專業教育獨立於大學部之外，也就是挪到學士後訓練，授予碩士或博士學位。」至於大學部則安排通識課程，潘教授認為：「這樣的大學教育培養的是真正的現代讀書人、具有廣泛視野的通才，也是國之棟樑。」

        我不懂教育，對於潘教授的革命性主張不敢妄贊一辭。不過，關於通識教育的看法，卻有一些淺見。茲表述如後，就教諸方家。

        首先，我認為「通才」一詞乃錯誤的說法，這有兩個理由：其一，世間根本無通才。個人受天資、時間之限，能夠精通二、三門專業的人，已經是非常罕見的天才，焉可再奢求「通才」。古代的「知識」（註一）分類極有限，讀書人還能自負地說：「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現代則是「知識爆炸」，學科紛繁，除非發神經，否則再無讀書人敢這麼說了。

        其二，能發揮長處對社會有比較大貢獻者，唯有專才。引用現代管理學之父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的話說：「專才是需要通識的薰陶，可是在工作上，他們非得當專才不可。……（這樣工作）才能產出成果。」許多人提倡終身學習的觀念，這個觀念沒錯。但對於絕大部分願意且有能力終身學習的人來說，其學習的領域，還是在自己原本熟悉的知識領域，即使有人跨領域，通常也「淺嘗即止」。潘教授在〈科學讀書人〉一文中不就透露這樣的訊息：「平日只讀本行教科書及期刊，不讀其他閒書的大學教授大有人在。」屬於高級知識分子的大學教授都如此這般，豈能奢望其他人讀「閒書」。

既然只有專才，沒有通才，那麼，通識教育還該不該辦？我的看法是，當然應該。而且，對於專才來說，讀其他跨領域的書，也絕非看「閒書」。

        我非常同意杜拉克的說法，唯有專才方能使工作產生成果。今天我們可以享受高度的文明生活，都是各行各業的專才戮力貢獻心力所致，所謂「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我們皆該感恩。

        可是，文明發展的歷史卻也告訴我們，專才也有專才的缺點（或者說「盲點」）。他們解決了問題，卻也製造了問題。之所以如此有兩個原因：其一，乃出自個人因素。專才也者，乃專而不通，以致所見不廣，只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註二）。如此這般，有時候也的確能解決問題；可有時候僅屬治標不治本，問題的根源仍在。甚且有時候「收之東隅，失之桑榆。」解決了小問題，卻製造出大問題（後遺症），表面成功，實質失敗。

        其二，「天意」使然。《古文觀止》裡頭收有一篇明朝文人方孝孺的〈深慮論〉，文中說：「蓋慮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蓋智可以謀人，而不可以謀天。」人類有許多問題是無意中產生的，非常冤枉。無以推託，只好推給「天意」了。譬如說吧，現代的經濟社會貧富差距日益擴大，甚至流行 M 型社會之說。這種現象怎麼發生的？經濟學家的研究尚無定論。不過，有一個不可忽略的因素卻出現在眾經濟學家的研究之中，那就是「科技的力量」（註三）。很諷刺吧？我們都知道，科技的力量促成了工業革命，才有後來的經濟成長，參與其中的人民始能享受富裕的生活。可如今，同樣的力量，卻也製造了嚴重的社會問題。

        了解了專才的「專長」（使工作產生成果），專才的缺點（或者說「盲點」），及其所製造的問題。再來談通識教育，則能顯出通識教育的深刻意涵。如一般提倡通識教育的人所認知的那樣，通識教育可以補救專才專而不通的毛病。這不僅可以防止專才發生認知窄化的現象，還能擴展其認知領域，進而提升其本業專長。

        學院裡的學者都知道，「當代許多重要課題，都是跨學科的。」「知識已經滋生結構性的變化，學科開始重疊。」達爾文的演化論能夠構思成型，他深受地質學「均變論」（uniformitarianism）與經濟學家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的「人口論」所啟發，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事。經濟學家寇斯（Ronald H. Coase）的「交易成本」觀念，不僅對於經濟學領域造成重大影響，還跨學科，對傳統法學造成革命性的衝擊。另一位經濟學家布坎南（Tames M. Buchanan）把經濟理論運用於政治過程，結果推翻了政治學者用了一個多世紀的理論。本學科的重大觀念革命，往往源自另一學科的知識。像這樣的例子還很多，對於當代諸多新知識不陌生的人都能隨手舉出好多例子，這裡就不再贅言。由本段的敘述可以說明，為何我在前述中要強調：「對於專才來說，讀其他跨領域的書，也絕非看『閒書』。

        以前文理學科涇渭分明，形成「兩種文化」的現象，如今為了解決人類的問題，是兩種文化該融合的時候了。奠基於自然科學的科技，創造了今日的高度文明，我們生活其中的人均深受其惠。但也如前面所提到的，產生了許多人類「智力之所不及」的新問題。這些新問題該如何解決，攸關人類前途。而這些新問題的解決方式，我認為，不能再完全仰賴自然科學的力量，統合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學科三者，來個「知識大融通」，或許能為這些新問題找到解決之道，為人類前途開闢新境。

        為了把上段的觀念表達清楚，接下來我試著作一些論述。比方說醫學，對於許多惡疾，現代的醫學仍然束手無策，不少專家寄望於生物科技。然而，若能用比較宏觀的視野來看，人類的健康維護除了「醫術」這種自然科學的力量可以幫忙以外，還有許多方法可以運用。著名的醫學史學者若伊．波特（Roy Porter）就說：「二十世紀的疾病觀，不只是把疾病視為生物現象；疾病還是社會現象，得用統計學、社會學、心理學——以及政治學——的分析方法。」若伊．波特的說法，就是所謂「社會醫學」的觀念：「健康不能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策略達到，而必須用完整規劃的預防措施。」（參見若伊．波特著《醫學簡史》）

        再比方說，目前我們正面臨石油、原物料價格持續上漲的難題，我們當然可以寄望自然科學家在科學上有所突破，開發出新能源；以及再造「綠色革命」，這屬於供給面的範疇。但是遠水救不了近火，要期待自然科學突破，恐怕遙遙無期。這還牽涉到科學的進展是否已經「終結」的疑慮。其實「科學終結」這種說法，根本是以自然科學為本位主義，社會科學難道不是科學嗎？我個人就覺得，社會科學還有許多蓬勃發展的空間待開發，只是必須與「自然科學」合作，兩者攜手並進。這裡所講的「自然科學」主要指的是生物學、腦神經科學，因為社會科學處理的議題多半與「人的行為」有關，這就必須對於人性有深刻的理解，這方面生物學、腦神經科學的知識可以提供參考，例如社會生物學、認知心理學。

        好了，再回來解決石油、原物料價格持續上漲的難題。既然供給面緩不濟急，甚至可能永遠無法突破，那就只好從需求面著手。節儉樸實，多培養人文素養，不為物欲所役，這些傳統的人文學科智慧，此時此刻，就派得上用場了。雖然如此，但也不是要人做現代陶淵明，過著極為儉約的生活。即使要效法陶淵明那樣「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你也得要有土地耕作，並將耕作的收穫帶到市場變現，以便換取生活上的其他必需品。你仍然受著現代經濟社會的市場機制的影響，脫離不了文明世界的「宰制」。這個意思是說，我們既然生活在文明世界之中，就必須借力使力，運用一些「文明的」科學方法，來達到克制物欲的目標。

        這方面的問題影響的層面很廣大，就如同那個「社會醫學」一樣，牽涉到統計學、社會學、心理學、政治學、經濟學等等，因此，也有賴諸多社會學科的統合分析研究，研擬出符合人性的科學方法、政策，以協助大眾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完成克制物欲的目標。而非像古人那樣，只能訴諸倫理道德、宗教的力量來「加持護法」。因為那種力量相當「唯心」，很難禁得起「物慾」的誘惑。但若能研擬出符合人性的機制，整體社會全面降低不必要的物欲需求，並非是遙不可及的願望。（註四）

註一：這還牽涉到「知識」的定義，今人視為知識範疇的，譬如農、工、商科，在古人眼中只算作技藝，而非知識。

註二：關於專才所見不廣的現象，心理學上有幾個名詞可參考：如「功能性僵固」（functional fixedness）、如「認知窄化」（cognitive narrowing）、如「隧道視野」（tunnel vision）。

註三：科技的力量如何製造（或擴大）貧富差距？簡單地說是這樣的，懂得利用科技力量的人，很容易獲取巨額財富。比方說影星，以前演員僅屬跑江湖、討生活的賣藝人，所得有限。但電影發明後，將演出拍成影片，行銷各地，「票房」收入迅疾大增。更別說比爾．蓋茲（Bill Gates）那種「科技新貴」的例子。

註四：關於這方面的問題，非三言兩語，也非一、二篇文章的篇幅就能說清楚。這要用整本書來說，抱歉，我囿於學力不足，表達的不好。對於這方面的問題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康乃爾大學的經濟學家羅伯特．法蘭克（Robert Frank）寫的《奢華狂潮》（Luxury Fever，中文版由「智庫文化」出版），裡頭有極為精闢的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