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習慣動物，此話一點不假。許多人自認喜歡求新求變，卻未必體認在許多事情上，他們其實是抗拒改變的。求學時代，沒有多少人會喜歡轉到人生地不熟的新學校；長大安定下來後，要轉換工作、住宅或是男女朋友（甚至配偶），也不是容易的事，更不要說大大小小的飲食起居習慣，都根深柢固，非下極大決心及自覺，才可能改變一二。只不過一不小心，舊有習慣隨時可能復萌而不自知。

        話說回來，許多新事物剛推出時，未必馬上受到歡迎及接納；但只要新東西容易上手且方便好用，不要多久，多數人的抗拒也就消失不見，反而會想：以前沒有這種新玩意的時候，不知日子是怎麼過的。我們只要想想近代的交通（火車、汽車、飛機、地下鐵）、通訊（電報、電話、傳真、網路）及娛樂（留聲機、電影、電視、隨身聽、遊戲機、電腦）等工具的發明，就可了解一二。

        初到美國旅遊、求學或定居的國人，除了語言的隔閡需要適應外，度量衡單位的換算，只怕是另一樁不便之事。從填寫個人資料起，65 公斤合多少磅？175 公分是幾呎幾吋？只怕困擾了許多新移民。至於一般民生用品包裝的體積與重量，多數人看到合適也就買了，對於盎司、夸特、加侖合多少毫升、公升，未必在意；但長度與重量的單位（如前述身高體重的例子），要比體積與面積來得更切身，好比貨物行李的重量、兩地的距離、車行的速度等，都得換算一遍才有個概念。

        生活裡還有一個重要的單位，需要在英制公制間不時換算的，就是溫度。幾乎所有的溫度計攝氏與華氏兩種刻度都並列，但美國各種氣象報導一般都只報華氏，不提攝氏。且不管歷史緣由，華氏以 32 度為水的冰點，212 度為沸點，中間分 180 度，是非常不方便且不好用的，但美國人習慣了就是不想改，你能拿他們怎麼辦？

        對各個科學學門而言，十進位的公制（metric system）測量單位已行之有年，幾無例外；如今，全球絕大多數國家也都以公制為主，包括英制的始祖英國在內。事實上，美國是 1863 年建立公制的 17 個簽約國之一（英國則不是）。1975 年，美國國會還通過了一項「公制轉換法案」（Metric Conversion Act），要求各行各業主動轉換使用公制；只不過該法案並無強制性，如今三十年都過去了，成效幾乎是零。

        其實美國中小學數學、科學課程裡都會講授公制系統的內容及優點，但除了科學研究外，現實生活裡用上的機會就是不多，枉費了學習之功。我想到的唯一例外是醫院診所，例如注射針筒都以毫升（ml, or cc）為單位，藥劑也多以克（g）、毫克（mg）、微克（mg）計，理由無他，攸關性命，自以方便計算、不容易出錯為要。

        美國人除了自己使用過時的英制外，還會要求想賣東西到美國的國家採用。只要動手修理過一些機械（好比汽車）的人就曉得，同時要預備兩套扳手（公制英制各一）的麻煩。在如今所謂全球化的時代，英制的存在可謂荒謬。

        個人除了在生活上不得不碰英制單位外，另一個場合就是翻譯。許多人打著忠於原文的口號，在翻譯美國書籍文章時保留英制，我覺得大可不必。文學書裡出現英制的單位影響可能不大，但華氏 70 度是冷是熱、體重 200 磅是重是輕、身長 5 呎 10 吋是高是矮、車速 60 英里是快是慢，沒有美國生活經驗的國人只怕一時轉不過來，如此忠於原文可有意義？有人提到，在台播出的美國電視影集裡，出現身高 180 公分的描述，認為有些奇怪，我不認為如此；在台播放的影集，就應該改成公制，好讓國內觀眾一看就有個概念，直譯成  5 呎 11 吋等於沒譯。

        以筆者翻譯的科普書而言，更不成問題，因為所有的科學論文原本用的都是公制，只不過寫給美國人看的科普書，得由作者或編輯把公制改成英制；如今譯成中文時改回公制，只是還原而已，反而更忠於原始論文，而無「背叛」原文的問題。

        關於英制改成公制的問題，筆者在網上曾與人打過筆仗；有位網友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由，幫美國人講話；像是物品包裝牽涉生產線的裝備，不容易改；家用器械如改了新制，舊產品就沒有零件可換了等等，都未能讓人信服。美國的各種產品為了求新求變而更改包裝是家常便飯，從沒聽過生產線不能配合的問題。至於零件供應可以舊車為例：只要仍有市場，就會有製造商繼續供應零件，直到該車種大幅從市面消失為止，而不可能說一夜之間就斷了零件供應。

        美國有個公制協會 http://lamar.colostate.edu/~hillger/，裡頭有許多有用的資訊；該協會網站的常見問題（FAQ）裡提到有「硬軟公制」（hard versus soft metric dimension）之分。所謂的「硬」，是從設計之初就使用公制（從硬體上改變），而「軟」則是硬體還維持原來英制規格，但改用公制表示（所謂的軟性改變），譬如把 3/4 in. by 5 1/2 in. 寫成 19 mm by 140 mm。我稍微檢查了一些家用產品，發現絕大多數還是用英制，但也都以括號列出公制，好比膠水（Elmer’s Glue）是 4 FL OZ (118 ml)，但也有以公制為主的，好比牙線（Crest Glide Dental Floss）是 54.7 yd (50 m)。大致看來，美國大部分產品還在「軟性改變」的階段，離理想甚遠。

        中國自秦朝起，就知道統一度量衡的重要性；中國傳統的度量衡單位，當然與現有的公制不同，但在民國成立後不久，也就採行了公制，與世界接軌，只不過實際的轉變，則花了更長時間。記得小時候同母親上市場，我就一直搞不清台斤與台兩究竟合多少公斤與公克；對於小販手中拿著的吊秤，也疑惑好奇不已。

        如今國內的超級市場及電子磅秤採用的顯示標籤，早已打開了這個黑盒子，台斤與台兩也走進歷史；沒想到來到「進步」的美國，碰上不熟悉的英制，好似又回到從前。雖說入境隨俗，多年下來，個人對英制也逐漸習慣，但對於人的積習難改，又有進一步的體認。

原載 2008/04/12 中時「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