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奧運聖火的傳遞,最近在英國、法國以及美國等地,引發示威甚至阻擾的行動,登上新聞頭條。究其近因,固然是中共對西藏獨立運動的鎮壓以及掩蓋,加上中國境內的人權紀錄一向不甚光彩,引人詬病,以至於情況越演越烈,甚至可能出現杯葛北京奧運的舉動。
對中國來說,西藏問題(以及台灣問題)屬於內政,西方各國無權干涉;尤其是近代中國飽受西方列強欺凌,記憶猶新,更是不願意買帳。然而中國政府卻沒意識到,自己在成為經濟大國及世界強權後,無論國內還是國外對於民主自由以及普世人權的要求,將更形強烈且迫切;如仍以中國主權不容侵犯、中國領土不容分割為由,不肯正視少數民族的自主權以及台灣實質獨立的事實,只怕更嚴重的問題,還在後頭。
下面這篇文章,是兩年多前寫的。起因是美國神經科學學會 2005 年的年會,邀請了達賴喇嘛來談「靜坐的神經科學」,引起許多旅美的中國神經科學家抗議。這樁事件不禁讓我想起,1980 年代初自己在美國當留學生時,也曾為了國內發生的一連串不幸事件,為國府辯護。我想人總要經過一段過程,才會認清什麼是宣傳,什麼是事實。如今身在海外的中國人人數眾多,他們也必定要經過幾回類似的衝擊,才可能出現某些觀念的轉變。
個人參加過的學術團體裡,以美國神經科學學會的資歷最悠久,從 1982 年加入到 2002 年退出,整整二十年時光。該學會於每年秋天召開的年會,動輒數萬人參加,有如一年一度的大拜拜,熱鬧非凡。我在台任教十來年間,幾乎每年都沒錯過;從隻身一人前往,到帶上三、四位研究生同行,再加上一些在美國進修工作的先前學生也同聚一堂,可算是個人研究生涯中的美好回憶。
學術會議通常只有專業同行才感興趣,一般報章雜誌甚少報導;不過,2005 年的神經科學年會卻在會前幾個月登上了新聞,可說是個例外。原因是該年大會有個「神經科學與社會對話」的議題,請了達賴喇嘛來談「靜坐的神經科學」。結果,初步會議議程一公佈,就引來了抗議。有位華裔學者寫了封抗議信貼在網上要求連署,兩三天內共有五百多人簽名表示支持,其中三百多人都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學者或學生。另外則有人發起支持達賴演講的連署,也得到三百多人的簽名或信件支持。
學術會議邀請宗教或政治人士演講,確有可議之處;只不過該演講的名目是「與社會對話」,並不算正式的學術演講。這就好比國內經常出現「科學與人文或宗教對話」的活動,大可以平常心看待。然而從許多簽署人的留言可以看出,出身大陸的中國科學家對達賴喇嘛的反感相當強烈,不少人使用了「愚蠢」、「胡鬧」、「完全錯誤」、「他懂什麼神經科學」等強烈字眼,甚至還有人攻擊學會理事長,說他想藉此出風頭。至於最多人提出的反對理由,是說科學與宗教及政治並不相容,故此不宜。
最後這點反對理由固然言之成理,但來自中國的科學家大概從小聽多了官方說法,以為達賴喇嘛不過是個愛作秀的「政治和尚」,而低估了達賴身為心靈導師的個人魅力,以及有許多心悅誠服追隨者的事實。此外,他們大概也受了民族主義的洗腦,認為主張西藏自治的達賴喇嘛是民族罪人,卻沒有想到中國以武力鎮壓西藏,引起全球多大反感。因此,這項以中國人為主的抗議行動,達不到目的也是意料中事。
神經科學學會的理事會不為抗議所動,演講仍照預定計畫進行,但也發表聲明,強調達賴喇嘛的演講將專注於靜坐與精神健康的關聯,不會涉及宗教及政治。同時,該學會出版的會員季刊裡也刊登了正反兩方的投書各一封,以為平衡報導(注)。支持的一方強調這不是科學演講,所以達賴喇嘛是不是科學家並不成問題;反之,該文作者指出達賴喇嘛是國際舞台備受尊敬的公眾人物,因此是合理的選擇。該投書並強調,靜坐冥想的精神狀態絕對是神經科學關切的題目,不能以一句「不科學」就予以駁斥。
至於反方的投書,是由任教芝加哥西北大學的華裔學者饒毅執筆。他先強調自己反對任何政治獨裁及打壓的立場,不過他卻認為邀請達賴喇嘛在正式的學術會議裡談靜坐,主題及時機都不對。由於會議議程裡介紹靜坐時,強調靜坐可能增進注意力、調節情緒,以及培養慈悲心(compassion)等,於是,饒毅緊抓著最後一點不放,強調沒有任何實驗曾經或是能夠證明靜坐有這種功效。因此,他認為邀請達賴喇嘛演講只會給社會大眾帶來錯誤的訊息,以為神經科學學會支持達賴的說法。他反而認為這件事是某些科學家因為政治傾向,而犧牲了原則。
饒毅的投書其實寫得滿好,比起網上許多情緒化的留言,說服力大得多;但饒毅抓著慈悲心這種主觀情緒難以用實驗證明這一點大作文章,來刻意貶抑靜坐的功效,顯示饒的視野還是窄了些。雖然筆者也不相信慈悲心這種主觀的感覺可以用科學方法測量,但各式各樣的靜坐,都有昇華、頓悟、與萬物合而為一,甚至有涅盤(Nirvana)的說法,顯示靜坐確實可改變人的意識狀態。
神經科學研究的終極目標以及最大挑戰之一,在於了解人的意識;因此研究靜坐時人腦的活性,絕對是一條合理的進路。尤其是目前非侵入式的腦部造影技術日益成熟,已有研究人員以此得出一些有趣的結果,可以解釋一二造成忘我境界的原因(可參見筆者〈靜坐、宗教經驗與神經科學〉一文)。因此,饒毅說達賴演講的主題與時機都不對,就不見得能讓大多數人同意。
從此次達賴事件可以看出,大陸旅美學人在碰上西藏或台灣問題上,能夠跳開狹隘民族主義教條者,仍然不多。邀請達賴喇嘛談靜坐,原本可無涉政治或宗教,但強力抗議的舉動,反而扯入了政治的陰影。要是連旅居北美的中國高級知識份子,都還沒有學到尊重少數族群的自由選擇權,那麼生活在中國大陸的人就更不用說了。這是讓筆者感到悲觀的事實。
注:饒毅投書的原文,還可在美國神經科學學會網站讀到:
http://www.sfn.org/index.cfm?pagename=neuroscienceQuarterly_05fall_le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