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生理學研究的特色之一,是以活體動物為研究對象;因為生理學家認為,唯有在活體生物身上,才能觀察並記錄到真實的生理現象。為了方便實驗的進行,也為了避免動物承受不必要的痛苦,多數活體實驗都是在麻醉或去除前腦的動物身上進行;這類實驗大多在一天內完成,動物也隨即予以犧牲,因此又稱為「短期」(acute)實驗。
短期實驗雖然乾淨俐落,但有許多潛在缺點:且不說處於麻醉中的動物是否能表現正常的生理,就連麻醉藥物及手術創傷都可能造成生理變化。因此,短期實驗的結果,不容易排出人為的影響(artifact)。要想解決這個問題,生理學家必須進行較為「長期」(chronic)的實驗,也就是在動物身上先施以必要的手術及各種處理,等動物恢復且習慣之後,再於清醒狀態下進行觀察記錄。如此一來,就可能避免上述短期實驗的缺點。帕甫洛夫於消化生理學的貢獻,也奠基於此。
十九世紀末的消化生理學家已經知道:食物進入胃以後,會刺激酸性的胃液分泌;然而實驗動物在麻醉失去知覺的狀態下,無法看到、聞到及嚐到食物,也就無法表現所謂食慾的影響。為了要證實在食物還沒有進到胃之前,胃液就已經開始分泌,帕甫洛夫非得使用清醒的動物進行長期實驗不可。
仗著高人一等的手術技巧,帕甫洛夫將狗的食道及胃各開了幾條瘻管(fistula),通到體外。一方面造成食物從狗口腔吞下後,就從食道瘻管給排出體外,進不到胃裡;再來,胃液的分泌可經由胃瘻管流出體外,以供測定。等實驗狗從手術完全恢復後,帕甫洛夫就可在清醒的狗身上進行實驗,而避開了之前短期實驗的缺失(實驗狗則以人工胃管餵食)。果不其然,帕甫洛夫發現:就算食物根本進不到胃裡,仍然可以刺激胃液的分泌,顯然視覺、嗅覺、味覺等感官刺激可經由神經管道抵達胃,也因此證實了「食慾」(亦即神經系統)對消化的影響。
接著,帕甫洛夫想要知道:不同種類的食物刺激胃液分泌的能力,是否有所不同?先前食道瘻管的做法,食物進不到胃裡,也就無法探討這個問題;於是,他又進行了更精細的胃部手術,將狗的胃切開一小部份,再縫合成一個獨立的小囊。一方面該小囊與胃本體分離,但仍擁有相同的神經及血管分布;再來,該小囊還有條瘻管通到體外,可供研究者收集其分泌。如此一來,食物進到胃的本體時,不會進入分離的小囊,但該小囊對食物產生的反應,一如胃的本體,因此構成了絕佳的活體生理測定裝置。(將胃分成兩半、以縮小胃容積的類似做法,目前仍用於某些病態肥胖的治療。)
用上這種胃部經過改造的動物,帕甫洛夫進行了一系列嚴格控制的長期實驗。他讓實驗狗分別吃入固定重量的肉類、麵包或是牛奶,然後定時收集胃液的分泌。他發現:肉類可刺激最大量的胃液分泌,為期也最長;麵包類只有短暫刺激胃液分泌的能力,分泌量也最少;奶製品則介於兩者之間。此外,他還發現,不同的動物,因體型、食慾或是不可捉摸的個性差異,會有不同的胃液分泌量,但牠們對於不同食物的反應方式,基本上是相同的。
直到四十好幾才擁有正式教職及獨立實驗室的帕甫洛夫,沒有浪費任何時間,在短短六、七年內,他的實驗室就完成了上述系列實驗,並於 1897 年發表了《主要消化器官功能論文集》(Lectures on the Work of the Main Digestive Glands)一書。帕甫洛夫於書中強調,該論文集的結論:「消化系統是動物這種機器完美適應環境的範例」,係由數十位合作者在數百隻實驗狗身上,進行了數千回實驗所得出的。帕甫洛夫的這番自誇,是有根據的。
有人將帕甫洛夫的實驗室比喻成工廠,是因為在他實驗室工作的人數眾多,單是 1891 至 1904 的十三年間,就有上百人進出。其中原因除了帕甫洛夫本身的知名度外,主要是當時俄國主政者認為,受過科學訓練的醫生會是更稱職的醫生,因此由國家提供資助給任何願意進修兩年的年輕醫生。也因為如此,帕甫洛夫得以擁有許多雙幫忙的手,也使得他的想法更快得以實現。
短短幾年內,帕甫洛夫的論文集就出版了德文、法文及英文版,他也成了舉世知名的生理學家。諾貝爾獎自 1901 年成立後,帕甫洛夫每年都受到提名,而終於在 1904 年獲獎。帕甫洛夫得獎的成就是消化生理的研究,但他在頒獎典禮時所發表的演講,卻是有關制約反射的研究,那是帕甫洛夫研究生涯中開展的新頁,也為他帶來更大的知名度,其影響力至今不衰。
原載 2004/11/30 中副「生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