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 joycelin 與飛行麵條怪獸以「腦與心(靈魂)」的問題相詢,其中牽涉了「科學與信仰」之爭,那是個人雅不願重啟的議題,因此在回應之前,我想再強調一回:科學的本質與信仰並不相容;科學講求實證,信仰則不需要。試圖以科學來支持信仰,不單沒有必要,也行不通。我不希望在我的部落格做此無謂爭議,理由就在於此。
然而,許多信仰中人打著科學的招牌,勸人信教(好比 joyce 提到梁燕城的《靜思宇宙玄秘》,我手上也有一本里程的《遊子吟》),其中不是散播不實的宣稱,就是曲解了科學發現。由於科學涵蓋面甚廣,幾乎沒有哪個科學家可以針對所有的不實宣稱,提出辯駁(多數科學家也不願做這種事),因此,許多這種說法也就視同真理,在信徒間一傳再傳。
再者,許多傳教者打著身為科學家的招牌,或是以「有些科學家也有信仰」的說法,來取信於人,我也無法認同。如前所述,信仰是不需要也不可能用科學證明的,因此,信徒有無科學家身分並不重要,我甚至可以提出反證:有更多傑出的科學家是沒有宗教信仰的(例如超過 90% 的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
更糟的是,常有人拿十九世紀以前的科學家(如牛頓、法拉第等人)擁有信仰,作為科學家支持信仰的證據,而無視百餘年前的時空背景,與現代迥然不同;甚或有人斷章取義,說達爾文、愛因斯坦等人也有信仰,實屬欺瞞行為。碰上這些說法,更讓人難以坐視,不得不反駁一二。
回到 joyce 的問題,joyce 願意「信靈有飛昇,信人間有情味,信超越界有引領」,那都是她個人的事,只要不說有科學根據,我都沒意見。但 joyce 以梁燕城書中「神經科學」的說法為佐證,顯然信德還不夠堅強,希望得到理性(也就是科學)的支持,未免著相。我原本不想回應,但梁書所舉的兩個例子,一來已經過時,再來他的解讀也與科學家的認知不同;為了避免以訛傳訛,我就花點力氣談談。
以下是 joyce 引用的頭兩段話:
梁教授引 1980 年代,瑞典魯特 Lund 大學科學家們的研究:「注射一些幅射敏銳反應的物體進病人血液中,然後用射線跟踪追查,觀察其腦中血液聚散的圖則,發現大腦頂端有一奇特的部份,稱為 Supplementary Motor Area,簡稱 SMA,非常活躍;而人不作思想,而只作習慣動作時,則這部份不動作。」
「1984 年諾貝爾得獎主,大腦科學家阿哥斯(埃克爾斯) John Eccles 出版一書《人的奇妙》。指出柏金遜(帕金森氏)症患者的身體不能動,故其大腦各行動部門並不活躍,只有 SMA 部份卻運作正常。……這 SMA 中有五千萬神經細胞,似乎被一非物理性的心靈所指導。」(注一)
對非侵入式腦部功能造影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人在進行某項活動時,某塊(些)腦區出現活化到底代表什麼意義,可有不同的解釋。像輔運動區(SMA)負責動作意念的產生,然後活化運動皮質(motor cortex)的神經細胞,再往下傳給腦幹或脊髓的運動神經細胞,引起肌肉收縮,才造成主動動作;至於自發性的反射(習慣)動作,以及帕金森氏症(Parkinson's disease)的損害機制,均與 SMA 無關,會有上述發現,實無足為奇。若因此得出 SMA「似乎被一非物理性的心靈所指導」的推論,可謂信心的過度飛躍,與事實相去甚遠。
如今的神經科學家在猴腦的運動皮質,同步記錄了百來個神經細胞在猴子做出伸手動作時的放電訊息,就可以利用該訊息來操縱機械手臂,做出相同的動作,可是真正的「以意念操控」。這裡的意念,就只是純粹的神經放電訊號,與「心靈」無涉。(注二)
joyce 接著引用的一段如下:
阿哥斯曾與哲學家波柏爾 Popper 合寫《大腦與我》「指出人的大腦是物質和能量的事物,屬『世界一』,但人的心靈不單由物質和能量所决定,人心能有自我覺察和意識,此屬『世界二』,還能產生客觀性知識,此屬『世界三』。」Popper 說:「所有意識的能夠產生,又能夠自我反省,這是最大的神蹟之一。」
澳大利亞生理學家埃寇爾斯(阿哥斯 John Eccles, 1903-1997)是 1963 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他的研究,著重於脊髓運動神經細胞的運作及其連結,對大腦的運作並沒有第一手的研究經驗。他在得獎後,才與哲學家波柏(Karl Popper, 1902-1994)合作,試圖解釋大腦的運作。
埃寇爾斯接受了波柏提出的「三個世界」想法;其世界一,指的是物質世界及其狀態(world of physical objects and states),包括所有的物質及能量、所有生物(包括人腦),以及所有人造物件。世界二,是各個意識狀態及各種主觀知識(world of states of consciousness and subjective knowledge of all kinds);人的各種知覺總和,屬於這個世界。世界三,是文化世界(world of culture);人創造了文化世界,人也經由文化而形塑,舉凡語言、文字記錄、藝術科技創作,都屬其中。
埃寇爾斯是法國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心物二元論」的信徒,他甚至說:「我過去是二元論者(dualist),現在則是三元論者(trialist)!」所謂二元論,指的是心與腦分屬不同範疇的說法,前者屬精神面,後者則屬物質面。另一個常見的說法,也就是心智是大腦這個「機器裡的幽靈」(ghost in the machine)。
笛卡兒甚至說「心」存在於人腦當中的松果腺(pineal gland),因為松果腺是腦裡頭唯一不成對的構造。不過,笛卡兒在此犯了兩個錯誤,第一他漏掉了另一個不成對的構造:腦下腺;再來,他以為只有人類才有松果腺,其實不然,多數脊椎動物都有(動物有沒有靈魂,是另一個爭議已久的問題;甚至女人是否有靈魂,也有過爭辯)。
如今研究意識的科學家,幾乎都不支持笛卡兒的理論。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I think, so I am.)現代神經學家則說:「我在,故我思。」(I am, so I think.)知名的神經學家達瑪西歐(Antonio R. Damasio)甚至寫過本書,就叫《笛卡兒的謬誤》(Descartes' Error, 1994),他在書中說:「沒有身體,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也就沒有心靈)。」(No body, never mind.)
發現 DNA 雙螺旋構造的克里克(Francis Crick, 1916-2004),在解開了遺傳物質的基本構造以及基因編碼這兩個大問題後,就轉向研究人類意識這個終極問題。當年,多數的神經學家都不敢碰這個題目,尤其是初出校門者要是研究意識問題,等於是自毀前程(主要是受方法學的限制);只有像克里克這種拿過諾貝爾獎、無後顧之憂的人,才敢放手一搏。
1994 年,克里克將研究成果寫了本給一般讀者看的科普書:《驚異的假說:針對靈魂的科學追求》(The Astonishing Hypothesis: The Scientific Search for the Soul)。他從視覺著手,探討意識的形成。雖然那已是十幾年前的老書,仍值得一閱(注三)。克里克在第一章引言裡開宗明義地說:「科學家相信,心智——也就是腦部功能的行為表現——可以用神經細胞以及相關分子之間的互動,予以解釋。」這也就是克里克的驚異假說。
在任何時候,腦部的不同區域,有不同程度的活化。克里克認為,人類大腦有許多功能不甚明確的「聯絡皮質」(association cortex),與腦中各處都有聯繫,很可能包含了掌握各種腦部組合的樞紐。這種將不同的腦區作暫時性任務編組的觀念,就可能解釋我們的意識經驗(不論是記憶、思考、情緒等)可以是無窮的,不斷隨著時間、情境作轉換、新生。
雖然現代科學家大都不相信有個可以脫離肉身而存在的靈魂,但那並不是說科學家就只有純粹的理性,而無感性,至少筆者仍然相信「人間有情、人性可以提升,以及功不唐捐」。像埃寇爾斯雖然相信可能有個自覺的「心」存在,但從上述說明可知,他指的世界二或世界三,都不是什麼傳統的「靈魂」,他還是以科學的態度,試圖了解人類的意識。我且以他的一句話,為這篇回應做個結語:
人類存在的奧秘,在於我們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具有自覺的存在體;因此,我們以自身敏感且短暫的個人經驗,面對無窮空間與時間的巨大與恐怖之時,仍可抱持希望。在沒有意義的世界裡,難道我們不就是意義的參與者?在無心的宇宙中,難道我們沒有經驗到友誼、喜悅、和諧、真理、愛情以及美麗,並樂在其中?
注一:括號裡是我常用的譯名。
注二:介紹這個實驗的文章〈隨心而動〉,《科學人》網站還可以看到:http://sa.ylib.com/read/readshow.asp?FDocNo=149&CL=18
注二:這本書天下文化有過中譯本,可惜翻譯不佳,能夠的話,還是讀原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