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一八四五年創刊的《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至今已超過一百六十年歷史,號稱是美國連續發行最久的雜誌;比起來,1923 年創刊的《時代》(Time)與 1933 年的《新聞週刊》(Newsweek)等知名新聞雜誌,還都是孫字輩。
話雖如此,熟悉內情的人也知道,頭一百年的《科學美國人》雖然標榜以新科技、發明與專利為主要內容,但無論其風格及權威性,都不能與今日相比。該雜誌 160 多年來曾經轉手過三次,如今我們所熟悉的《科學美國人》:一份由專業科學家及記者寫給大眾閱讀的科學雜誌,其實是 1948 年二次世界大戰後誕生的。那是由原《生活》雜誌(Life)的科學編輯派爾(Gerald Piel, 1915-2004)將岌岌可危的《科學美國人》買下後,予以改頭換面,才有今日的面貌。
饒是如此,擁有一百六十多年的歷史,對任何雜誌而言,都是寶貴的資產,《科學美國人》當然不會輕言放棄。自筆者開始閱讀該雜誌起,就受到其中一個特殊的專欄吸引;該專欄初名 50 & 100 Years Ago,係摘錄 50 及 100 年前同月出版的《科學美國人》內容,少至 5-6 則,多達 7-8 則,外加一幅原始插圖而成。其性質有點像「歷史上的今天」,只不過其內容取材於《科學美國人》自身,而不「假手他人」。1995 年《科學美國人》150 周年慶之後,該專欄也就隨著「天增歲月」,改成了目前的名字:50, 100 & 150 Years Ago。
《科學美國人》的繁體字中文版《科學人》於 2002 年 3 月創刊時,將該專欄定名為「SA 檔案室」。由於該專欄具有「時效性」(每篇文摘都註明取自 50, 100 或 150 年前的同月份雜誌),因此得與《科學美國人》同步出版,而不能比照其他文章,晚兩個月出版(現在只晚一個月)。通常《科學人》編輯部於前一月 15 日前後可收到次月該專欄的定稿,有一周左右的時間翻譯、編輯及排版,就得送印刷廠,不可謂不趕。
筆者自《科學人》創刊前就參與了籌畫工作,並對「SA 檔案室」這個專欄投以相當關注:除了頭幾期提供翻譯的意見外,並自第五期起主動接下該專欄的翻譯,持續至 2007 年 2 月《科學人》出版滿五週年 60 期為止,共譯了 56 期。個人對該專欄的感覺,就像是一手帶大的孩兒一般。
由於「SA 檔案室」的內容都取自過期雜誌,可以想見,該專欄絕非以「正確性」或「新鮮性」取勝,而帶有一絲歷史的「懷舊感」,甚至《科學美國人》編輯的選文方針,也是「趣味性」甚於「知識性」。從不同年代的選文,一方面可以看出《科學美國人》風格的演變,另一方面也可見及科技的變遷。從 50 年前的《科學美國人》,可以讀到許多諾貝爾獎主的「科普」文章(多是得獎前的作品),以及二次大戰後科學的蓬勃進展,其中也免不了冷戰及麥卡錫主義對科學的影響。
至於 100 前的選文,飛機的發明是個重複出現的主題;此外汽車的改進、橋樑、水壩與摩天樓等建築,以及探險隊、考古等,都是常見的題材。再上溯至 150 年前,內容就更是五花八門了,從對演化論的質疑,到各式各樣的新發明、怪理論都有;此外還有不少有關武器、軍事設備及戰事的報導,像是在中國東北進行的日俄戰爭。至於疫病流行及天然災難,如黃熱病、小兒麻痺、霍亂及舊金山大地震等,也都經常出現。
然而,《科學人》編輯部對這個專欄的定位,卻一直有所疑慮,這一點,從該專欄擺放的位置,可略見端倪。《科學美國人》一向把這個專欄放在雜誌的最前頭,取繼往開來之意;《科學人》創刊頭一年,前前後後變動了好一陣子,才固定下來,也擺在前面。然而自 37 期起,《科學人》又反其道而行,把該專欄擺在雜誌的最後一頁。到 2007 年三月《科學人》屆滿五週年,更進一步做了停掉該專欄的決定。
根據《科學人》編輯部的說法,該專欄「與台灣讀者之間關聯太遠,很難引起共鳴」,故此叫停。編輯還進一步指出:「50-100-150 這單元,每則僅以短短 200-300 字,摘出 50、100 與 150 年前的報導,讀者本身若缺乏深厚的科學知識或科學史素養,並無法看出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誤解其中的科學事實。我們幾位編輯都曾經有過這樣的感受,更遑論一般讀者。」個人對此決定,雖深表惋惜,但也只能尊重。
不可諱言,我剛開始看《科學美國人》時,也不大能領會這個專欄的妙處。我想到的理由有二:文字障是其一,未能放下求知的態度,以輕鬆的心情以對,是其二。修習科學的人,多渴求新知,不斷向前看,因此不免對科學發現的過往,缺少一些認識。要說「SA 檔案室」這個專欄是歷史,又未免太過,只能說是半世紀一世紀前的科技剪影;其中的趣味及啟發,遠大於知識的傳遞。個人原以為譯成中文後,去除了文字障,當更容易為國人接受,沒想到欣賞的品味,還是因人而異。
所有過去的事,都成了歷史,只有靠口述筆錄,才能保存一二;誠所謂:「歷史都在斷簡殘篇處」是也。科技中人在繁忙之餘,藉著《科學美國人》160 多年來的片斷紀錄,得以一瞥近代社會科技的變遷,自有其意義在;《科學人》停了該專欄,國內讀者也將少了這扇窗戶,未免可惜。個人與該專欄結緣五年,特為之記。
寫於 2007 年 2 月「SA 檔案室」專欄取消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