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意見》
Second Opinions, 2000
古柏曼(Jerome Groopman)著
陳萱芳 譯
天下文化,2002
醫生是受人敬重的行業,社會地位高尚,但醫生卻不見得是讓人喜歡的人物;其中緣由甚多,難以盡數。撇開欣羨忌妒的心理不談,多數人接觸醫生,多是自己或親人身體出現問題的時候,因此心情多是焦慮不安,不可能愉快。如果再碰上個冷淡高傲、惜話如金的醫者,病家的心情只會更糟。如若不幸,病人罹患的是疑難雜症,並無標準療法可用,醫者或採保守安全做法,或採激進冒險手段,總是且戰且走,觀其後效,再作定奪。此時醫生若未將想法與做法清楚告知病家,難免引起猜疑;倘若病人就此不治,醫療糾紛更可能因此而起。《第二意見》書中八則故事,對此現象作了最佳詮釋。
醫學乃經驗之學,無論習醫者再怎麼聰慧、醫學典籍記誦得再怎麼爛熟,像診斷、判讀、用藥、手術等醫療行為,仍需看過一個又一個病人之後才能累積經驗,這裡頭自然有其弔詭。像資深名醫的掛號者大排長龍、剛出道的小醫生門可羅雀的情形,每個醫院診所都可見到;倘若沒有「不怕死」的病人給初出茅廬的小醫生一試身手,那經驗從何而來?
筆者先前指導研究生實驗時常說:「我少犯錯,只因為該犯的錯我都犯過;你常犯錯,是因為你犯的錯還不夠多。」醫生的養成過程亦是如此。只不過研究生犯錯,死的是隻老鼠,醫生犯錯,受害的就是病人了。《第二意見》一書提到醫生犯錯可分兩大類,一是「技術失誤」,一是「判斷錯誤」,兩者都與經驗脫不了干係。因此,問道於先賢,自是醫生該做之事。
人類科技在二十世紀的突飛猛進,讓許多人產生假象,以為醫學的進步也已能克服所有的人類疾病,那當然並不正確。人體的複雜與巧妙,不但遠超過任何人造器械,同時人體還是個可以應變、自我防衛以及修復的生命體,非任何機器所能比。古早的醫生,包括現代許多打著傳統醫學、另類療法的醫者,所仰賴的常是人體的自癒功能;只要醫病雙方相互信任,不論醫者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靠著自體的防衛修復功能,許多人體疾病是可以自我痊癒的。不過這層道理,常為積極求醫求解的醫病雙方所忽視。本書第八章提到「先別急著治療,搞清楚狀況再說」,以及希波克拉底「不傷害病人」(Do no harm)的教誨,值得每位醫生及病人三思。
比起歐美各國,國內醫病關係的不平等自是更為顯著。不論是國人尊重權威的習性使然,還是醫生這一行從日據時代以來的社會地位所致,加上聯考的推波助瀾,更是讓醫生有高人一等之感。只不過醫生的權威應從知識及經驗而來,而非其社會地位;醫生的職責是幫助病人,而非滿足自我,這是進步社會必然出現的共識。當醫學知識仍有空隙時,醫生也得承認自己力有未殆之處;此時尋求更多「專家」的意見,是負責任的態度,而非示弱。病人不該因此看輕醫生,因為肯虛心求教的醫生,絕對好過信心滿滿的蠻勇之輩;試看哪個江湖郎中事前不是牛皮吹得比誰都響?
筆者曾在醫學院任教基礎學科多年,看著一批批比自己越來越年輕的醫學生走進課堂。他們的聰明才智都沒話說,但也顯得急功近利,常希冀儘快學得一身本事,好滿足其精神與物質的想望。他們對基礎課程過分詳細的講解,常有不耐煩之反應;醫學倫理,醫病關係,只怕更不在他們優先考量之列。《第二意見》一書從醫生的角度出發,對醫學本質、醫界同行及醫療保險制度等,都有深刻的反省與批判,值得醫者及一般讀者仔細玩味。
本書書名《第二意見》係原文直譯,但並不達意,因為原文 Opinions 採複數形,因此意見可不只一個。為本書寫導讀的賴其萬教授譯成「聽聽別個醫師的意見」,較為切題。國人雖不常使用這個名詞,但生了病到處訪查「名醫」的行徑,卻不遑多讓。只不過國人的做法通常都把醫生蒙在鼓裡,因此並非尋求「其他意見」的正道。單是這一點,本書就值得推介給國人閱讀。
原載 2002/3/31 中國時報開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