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教授著文問「人為什麼會不相信科學的說法?」拜讀完之後,我認為只有科學家才會問這種問題。潘教授是科學家,飽飫科學果實的甘酯美味,醉心其間,卻不忍擁為禁臠,獨自品酣,總希望別人也來品嘗這道有益身心健康的美食佳餚。奈何有人就是不領情,以致科學家急著要問怎麼會這樣。往好的方面想,這是科學家的無私、熱情,「噍好相報」,好意想把知識盛宴分享給社會大眾。往另一方面想,這會不會是科學家的「偏執」?「自以為」科學是好東西,熱心推銷之餘,卻枉顧一項事實:「良藥苦口」,別人未必吞嚥得下,消化得了。若以科學門外漢的立場,我要反問科學家:「人幹嘛相信科學?」
為了避免誤會,我要聲明在先。本文的目的絕非反智、反科學。潘教授認為「科學是人類知識的結晶,也是促進觀念進步的推手,」這種主張我完全贊成。我甚至以為,若有一天人類真能創造「世界大同」的理想境地,非科學知識莫辦。潘教授還認為,現代人不可以自絕於科學,我也同意這種看法。本文之意在嘗試站在「人本」的立場質問「人幹嘛相信科學?」這樣或許能回歸人性的本質來看問題,獲得終極解答。
不過,有一個概念要先弄清楚,那就是科學的定義所指為何。潘教授說:「廣義的科學是研究事實真相的系統之學。」「科學知識的累積,首重方法。」有網友回應說:「有些人不能理解科學是過程與方法,他們把目前的科學結果當作是科學本身。」底下我們要談的科學,指的是這些定義。
知識是靠兩種方法得來的:推理與經驗。經驗不只包括通過外界的感覺而習得,也包括內在的心靈領悟。以我個人經驗來說,我不信神。但我不信神的「理論基礎」並非來自自然科學,而是來自宗教學。研讀宗教學使我發現兩個「奧秘」:其一,所有的有神論均可駁倒。其二,神蹟都不可靠。所以,我不信神。我以系統的方法,理解了神。這就是科學。
反之,有不少貌似科學之物,嚴格說來,未必是科學,即使它是由科學家寫出來的東西。我在拙作〈「門外漢」談科學〉中提過,曾費了十四天工夫讀完國中理化課本四冊及高中基礎理化課本兩冊。其實有一事我因不好意思而沒講,我還花了三天時間看完一套寫給小學生看的自然科學百科全書。裡頭寫的雖然都是科學新知,但比較簡單。通常只告訴你 what,而不說明 how 及 why。我不免質疑,只告訴你事實,而不解釋,也就是說,只有「結果」,卻欠缺「過程與方法」,這到底算不算「科學」?這個問題留給科學家去談,這裡就此打住,不討論,免得逸題。
站在科學家的立場來看,人不相信科學的說法,這種行為是不理性的。科學講究理性,科學家不免患有「職業病」,認為不理性的行為是不對的、不進步的,才會著急想知道,人為何會如此願意「自甘墮落」,不求長進。可是,人類的行為真如科學家所想的那樣,是不理性的嗎?我想,經濟學家絕不同意這種看法,相反的,在經濟學家眼中,人的行為都是理性行為(rational behavior)。
經濟學家認為,人的行為是以自利心(self-interest)為基礎的理性行為,希望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報酬。自從 1776 年亞當斯密(Adam Smith)出版了經濟學的開山之作《國富論》以來,對於如何解釋人的行為,「自利心」與「理性行為」一直是經濟學家奉為圭臬的兩大假說。二百多年來無數經濟學精英所構建的種種經濟學理論,全奠基在這兩大假說上。若說人的行為是非理性的,那無異宣告說,經濟學是偽學,諾貝爾經濟學獎該從人間消失(雖然有不少經濟學家確實認為該獎項不應設立)。
現在我們就順著經濟學家的眼光來看,「不相信科學」既然是人以自利心為出發點的理性行為,那麼這個行為如何符合人的自我利益?欲求斯解,我認為要問一個終極問題:「人生的目的是什麼?」若從生物演化的角度來說,人受「自利的基因」所宰制,把基因一代一代傳衍下去,才是人類演化的目的。至於其他種種額外的、「崇高的」人生觀,都是吃飽飯的閒人無聊想出來的,不是人作為生物的本能需求。其實有一位「學生物的」網友已經點出了這一點,並說:「嚴格的邏輯能力並非生物之所必須,也不是生物演化的法則」。又說:「人不是電腦,人的生存也不完全靠邏輯,本能扮演同樣吃重的角色,誰叫我們是生物。」沒錯,就因為我們是生物而非電腦,何苦要求人要相信那些須具備嚴格邏輯能力的科學說法。
為了適應環境、應付競爭,人必須有生存下去的「本事」,或者用人類發明的文明語言來說,叫「知識」。科學是人類知識的結晶,儘管經過證實,厲害無比,但從來並非人類獲取知識的唯一方式。就如結構主義大師李維史陀(C. Levi Strauss)所說的,「理性思維」和「感性思維」是人類獲取知識的「兩種平行方式」。「與其說它們在性質上不同,不如說它們各自適用於不同種類的現象。」我們可以這麼說,為了適應不同的生存境態,人會「理性」選擇,該用「理性思維」或者「感性思維」來獲取適應力的本事(知識)。
借用人類學家馬林洛斯基(B. Malinowski)對於某土著的科學與巫術的觀念研究所得,更能將李維史陀的意見弄清透。在一般人眼中,巫術是不科學的,反科學的,只有未受過文明洗禮的土人才會相信,所以說,土人是不理性的。但人類學家可不這麼認為,人類學家發現,巫術和科學具有相同的目的,都是為了人類的生存需要,而發展出來的認知系統。人嘗試憑著其中的技術、方法,來達到控制自然的目的。因此有些人類學家甚至主張,巫術是科學的近親,屬「初階科學」。馬林洛斯基說那些土著「能辨別自然的和超自然的勢力與動因,並設法將此二者予以利用,以增進本身的利益。」屬於自然的層面,他們靠理性的知識來掌控;屬於超自然的層面,則借巫術的神力來賜福。
其實不僅未開化的土著如此,現代的文明人大都也這麼做。譬如得了小病,視作屬於自然的層面,看看醫生就好。得了大病,人力的醫術有時而窮,不能只信醫生,還得求神拜佛,祈求神力調和人力所不及的超自然層面。不管那個「超自然的層面」客觀上存不存在,人的心理若認定祂存在,祂就存在於人的認知中,會影響人的決策、行為。
那位「學生物的」網友說:「人的生存也不完全靠邏輯,本能扮演同樣吃重的角色,」這話對極了。心理學家就發現,面對危險(可視作「生存威脅」的同義語),人往往依「知覺」(perception)而非依「理性」(reason)作判斷的依據。而依賴不理性的感官知覺作判斷依據,容易產生非理性的「集體憂慮」。可這項「集體憂慮」通常具有演化學上的意義,可以幫助人類這個物種持續繁衍下去。簡單地說是這樣的,為了消除因危險而產生的憂慮,人類有時候被逼得非鋌而走險不可。而這一走險,卻可能誤打誤撞,為生存開創新局。從開天闢地以來,人類得以繁衍至今,未遭滅絕,依賴「知覺」的不理性冒險行為,可說居功厥偉。這一點,我們絕不能「忘恩負義」,視而不見。
以上是就人類演化、生存的宏觀角度來看問題。現在我們將眼光轉向個人心理健康上面來看問題。個人的心理問題,其實潘教授那篇〈人為什麼會相信稀奇古怪的事?〉裡頭的若干見解,已經提供了答案。因此,以下的敘述,乃以該文為張本加以鋪陳。
該文引用薛莫(Michael Shermer)的看法,有些聰明且用功之士,只因接收了錯誤的資訊,被誤導而致犯錯,相信了不科學的說法。「薛莫把這些人犯的錯誤歸成兩類:第一類是相信了錯誤的說法,第二類則是拒絕接受正確的說法。」海森堡(W. H. Heisenberg)說過,由於科技「飛躍的改變」,使我們沒有時間去「適應」新的生活條件。其實何止科技有飛躍的改變,各學科領域的知識都「爆炸」了,五彩繽紛,令人目不暇給。其所帶來的負面效應是,每個人都成了「功能性文盲」,不懂的比懂的還多。尤其,隔行如隔山,在本行是高手,跨了領域就成了生手,因此若遭偽學所誤,實不足為奇。二千多年前的莊子早有預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殆是疲困之意,已經知道「以有涯隨無涯」的後果,若不識相還要去「為知」,下場仍然是疲困狼狽而已。此為讀書者哀!
第一類人所犯之錯若能接觸到正確的訊息,可以「改邪歸正」,不再是問題。有意思的是,那拒絕接受正確說法的第二類人,其心態為何。有網友回應說:「慾望是本能,理性是訓練。」科學的理性靠的是訓練,這意含科學的理性違反人的本能。人皆有一套自我意識,賴以認識世界,安身立命。一旦這套自我意識受到挑戰,與客觀世界的應有認知不符。照心理學家的說法,對個人而言,會產生焦慮狀態。而因應焦慮有兩種方式:直接的因應、防衛性的因應。學習新知以改變錯誤的舊說;或者乾脆認為,「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有些事「真的」不必知道,毋庸浪費時間去學那些不必要的知識,做博學狀。這些全屬直接的因應方式。
至於那防衛性的因應,方是探討第二類人的心態重點。防衛性的因應方式屬於間接「解決」問題的方法,弗洛伊德將之稱作「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防衛機制有許多種,但咸帶有自欺(self-deception)的成分。最原始的防衛方式是「否定現實」(denial of reality),譬如罹患癌症的人不相信自己果真得了癌症。那第二類人拒絕接受正確的說法,其基本心態不脫「自欺」,他所架構的自我意識居然是錯的,雖然現實如此,卻加以否定。潘教授根據科學家所做的心理實驗,有感而發地說:「懷疑與求證不是人的本能,帶來的不確定感也不那麼舒服,能免就免。所以多數人被洗腦成功,就會死心蹋地的相信,不看不聽也不想,只要感覺幸福就好。」
所以,人不相信科學的說法,這種行為出於自利,可以保護個人的「幸福感覺」,絕非不理性的行為。說這種自我保護的行為不理性,那是「理性的」科學家的偏見。
既然人不相信科學的說法,於人類演化、生存有利,於個人心理健康有益。人幹嘛相信科學?
另外,要人相信科學的說法,隱含著一種心態:「科學萬能」,有益於人類的前途發展,讓人的生活更美滿幸福。這有必要略加討論。前頭我已聲明:「我甚至以為,若有一天人類真能創造『世界大同』的理想境地,非科學知識莫辦。」我絕非反智、反科學之人。但天下事就是那麼怪異,有時候真的物極必反,不能太樂觀。我以個人經驗為例來說,我得了全世界無人治好的絕症,隨時有性命之憂。就我個人自利的心態而言,理所當然希望醫學能有所突破,治癒我的病。然而,我還深入想了一個問題,無病痛的世界對人類真的比較好嗎?試想,若不害怕抽菸會得肺癌,全球的煙草消費量會增加多少?再試想,若不擔心吃太多、太好會患高血壓、糖尿病等文明病,會有多少人馳騁於口腹之慾。又試想,若無性病的恐懼,色情業會有多猖狂。更試想,若無癌症等重大疾病的威脅,每個人皆能康寧長壽,有多少人能體會生命其實說長不長,需要善加珍惜的道理。
愛因斯坦談到量子力學時,無奈地說:「上帝不玩骰子。」其語意意味,宇宙的律則是可以預測的「必然」因果關係,但量子力學卻打破這個傳統的必然觀。量子力學用以解釋原子、粒子的微觀世界運作法則。不過,就算是「巨觀世界」所存在的必然性,也是建立在個別對象的偶然性上頭。形成偶然性的變數太多了,非科學所能逐一預測、掌控。所以囉,科學如何萬能?
如果你不認為談「老天爺」是迷信,讓我們來讀一讀中國明朝文人方孝孺的〈深慮論〉:「蓋慮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於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蓋智可以謀人,而不可以謀天。」「古之聖人,知天下後世之變,非智慮之所能周,非法術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謀詭計,而惟積至誠、用大德,以結乎天心,使天眷其德,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夫苟不能自結於天,而欲以區區之智,籠絡當事之務,而必後世之無危亡,此理之所必無者也,而豈天道哉!」
2008.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