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的標題,借自美國科學史家、專欄作家以及《懷疑論者》(Skeptic)雜誌創辦人薛莫(Michael Shermer, 1954-)多年前的一本書書名:Why People Believe Weird Things (1997)。根據薛莫的說法,會相信一些稀奇古怪之事的人,並不見得是無知,或沒有接收資訊的管道;反之,這些人大抵聰明,也自認曾努力向學,但卻因為接收了不實的資訊,而導致犯錯。
薛莫把這些人犯的錯誤歸成兩類:第一類是相信了錯誤的說法,第二類則是拒絕接受正確的說法。至於經薛莫點名的怪事,包括相信瀕死經驗、幽浮、外星人綁架、神秘玉米田圖案、神創(智慧設計)論,以及否認演化論及滅族大屠殺(Holocaust)等。
除了薛莫先前提出的解釋外,根據社會心理學家塔夫里斯(Carol Tavris)及阿隆森(Elliot Aronson)的說法(注一):「人的心理只要同時出現兩種不一致的認知(包括想法、態度、信念、意見等),就會處於一種緊張狀態。這種認知失衡造成的心理不適,程度從輕微的疼痛,到深切的痛苦不等;除非想出辦法來減輕這種苦楚,人是難以平靜下來的。」因此,為了消除這種認知失衡所造成的痛苦,人也就接受了各式各樣奇怪的信念。
早年的心理學多以問卷測驗及行為觀察為主,對機制的解釋也流於猜測,談不上有多科學。近年由於非侵入式腦部造影技術的進展,在進行心理學測試時,除了記錄受試者的行為反應外,已能在腦部觀察到同步的活性變化。最近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腦部造影中心的研究人員,就在《神經學期刊》(Annals of Neurology)發表了這方面的試驗結果(注二)。
說起來,該篇論文的第一作者哈里斯(Sam Harris, 1967-)還小有名氣:他先前寫了兩本書:《信仰的終結》(The End of Faith, 2004)及《給基督教國家的一封信》(Letter to A Christian Nation, 2006),都登上了《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排行榜。
哈里斯目前在洛杉磯加大攻讀神經科學博士學位,他的這篇文章,目的是在「腦部的層次,分辨人對於相信、不信以及不確定這三種敘述的反應。」他與同事設計了 360 條敘述,分成數學、地理、自傳、宗教、倫理、語意以及事實等七個項目,抽樣讓 14 位成年受試者(七男七女)閱讀,並要他們按下「正確(相信)」、「不正確(不相信)」或「無法決定(不確定)」等三個按鈕作答。在此同時,受試者並接受功能性磁共振造影(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fMRI),以記錄他們腦中各區域的變化。
他們使用的敘述,我各抄兩個例子如下,好讓大家有些概念:
數學:(2 + 6) + 8 = 16;62 可被 9 整除
地理:加州比羅德島州大;威斯康辛州位於美國西海岸
自傳:你有兩個姊姊;你生在紐約
宗教:一如聖經所言,具有位格的神是存在的;可能沒有真正的造物主存在
倫理: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是不對的;對小孩說謊要比對大人說謊好一些
語意:巨就是大;邪惡代表友善
事實:大多數人有 10 個手指及 10 個腳趾;老鷹是常見的寵物
這項實驗有幾個有趣的發現,首先是反應時間:對於自己相信的敘述,反應時間最快(平均 3.26 秒),對於不相信及不確定的敘述,則反應一樣慢(分別是 3.70 及 3.66 秒),與前者具有統計差異。這點發現並不足為奇,人在說「不對」及「不確定」之前,總是會多想一下才開口。
接下來的發現,則是人在做不同決定時,腦部活化區域的差異。腦中有塊稱為「腹內側前額葉皮質」(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的區域,與報償引起的快感有關(造成成癮的藥物也作用於此);這塊區域在人回答「相信」的答案時,要比回答「不相信」時,有更高的活化,因此,肯定的回答,將造成內心感到愉快。
至於人在回答「不相信」的答案,比起回答「相信」時,有更多的左下額葉迴(inferior frontal gyrus)、右中額葉迴(right middle frontal gyrus)與前腦島(anterior insula)等區受到活化。這些區域與味覺、痛覺以及負面的厭惡感有關。可以想見,活化這些區域,不會是愉快的感覺;這一點,對於人不容易說出「不」這個字,取得了神經學上的證據。
最後是回答「不確定」時腦中活化反應,比起回答其他兩個答案來,腦中最突顯的活化區是前扣帶皮質(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這是前額葉皮質的一部份,負責錯誤的認知判定以及衝突反應,也參與了痛覺。這塊區域與腦中負責情緒反應的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關係密切,可以想見人在難以作決定時,心情不會好過,甚至是痛苦的。
在簡單介紹了這個實驗後,讀者不免要問:這樣的實驗結果究竟告訴了我們什麼?與我這篇文章的主題又有什麼關聯?答案其實很簡單,除非是為了生存之需,沒有人喜歡自找苦吃,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的受苦都一樣。所以人傾向於「相信」,不喜歡「不信」及「不確定」的感覺。
同時這也可以解釋,多數人傾向於服從權威、接受現狀,對聽起來有點道理的事,也不會多加懷疑,因為這麼做最簡單,自我感覺也最好。懷疑與求證不是人的本能,帶來的不確定感也不那麼舒服,能免就免。所以多數人一旦被洗腦成功,就會死心塌地的相信,不看不聽也不想,只要感覺幸福就好。
然而人生總有一些不是那麼確定的重大問題,需要我們傷點腦筋,想辦法弄清楚,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或是有根據的猜測(educational guess)。這麼做,雖然會造成一時的難過,但帶來的好處則是長遠的。宗教與政治,則是眼下我看到的兩個重大問題
注一:出自塔夫里斯及阿隆森的新書:《有人犯了錯,但不是我》(Tavris, C. and Aronson, E. Mistakes Were Made [But Not by Me], 2007)
注二:Harris S., Sheth, S.A., Cohen M.S. (2008) Functional neuroimaging of belief, disbelief, and uncertainty. Annals of Neurology 63, 1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