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系的師長與課程(續)
動物系的課程一直要到大三起,才稍微有趣一些,也多些選擇與變化。「生理學」與「生化學」是大三的重頭課,也是我期待已久的課程;修過這兩門課之後,才讓我對於生命的運作原理,有了較深入的認識。不過,修習這兩門課的過程,卻給我帶來相當大的挫折感,差一點連原有的興趣也給抹煞。其中緣由,都與授課的方式有關。
生理學可說是與解剖學一樣古老的學門,解剖著重構造,生理著重功能。先前,我對於比解及組織學只談構造、避談功能的教法已感不耐,所以特別憧憬大三的生理學,沒想到授課的魏漢馨老師卻是以一手拿著筆記,一手抄在黑板上,然後唸過一遍,擦掉又繼續開始寫的方式進行,讓我完全沒辦法接受。生理學談的是所謂「生命的道理」(the logic of life),可以「吾道一以貫之」的方式講授及理解。只可惜我從魏老師的授課中,完全體會不出這一層。
至於我修的生化學(乙),是由化學系開給所有外系學生選修的課;課堂是一間老式的長方形大教室,並無階梯,其中塞滿了上百位學生,坐在教室中後方的人,聽、看都很困難。該課由好幾位老師輪番上陣,其中不乏名師(如羅銅壁、王光燦等),但都不算名嘴,整體而言不是好的學習經驗。基本上,我都是靠自己閱讀幾本寫得還不錯的生理及生化原文教科書,建立起基本的觀念。
大三這年,還有「生物統計」、「細胞學」及「發生學」等必修課程,此外,我還選修了農化系的「微生物學」。生統是農藝系一位葉樹藩老師上的課,用的是葉老師自己編著的課本。不幸的是,葉老師也是一位在黑板上寫滿密麻麻公式,講解不多的老師;我除了讀他寫的書,依樣畫葫蘆作計算以外,統計的觀念可是完全沒有學通。直到唸研究所時才因為修了林曜松老師的「取樣生物學」,重新把統計的觀念弄通;後來動物系由林老師自己開生統課,我還擔任過他的助教,此乃後話不表。
比起來,我到農化系選修的微生物學及實驗,卻是相當不錯的經驗。這門課也是農化系本身的重頭課,主要由王西華及另一位老師(忘其名)負責。我和幾位動物系同窗夾在數十位農化系學生當中(其中有目前臺北市市長郝龍斌及其夫人高閬仙,但我當年並不認得他們),倒也沒有外人之感。主要是授課老師講解清楚、言之有物,滿足了個人求知的慾望,那可是進動物系幾年來,一直感覺有所欠缺的。
至於大三下修習的「發生學」,也值得一記;那是多年來動物系少數學成歸國的系友黃火鍊老師所開的課。黃老師是加拿大溫莎大學(University of Windsor)生物系的博士,專長生殖生化學。黃老師於我們大二升大三的暑假返國,由於我們三上的課頗重,於是上學期開的發生學,由二年級學弟妹先修,我們則等到三下。
這點先後順序顛倒當然沒什麼了不起,但黃老師在上學期就收了兩名二年級同學進了他的實驗室,等到給我們班開課時,就表明暫時不再收學生。這在研究師資充裕的年代,可能不算什麼,但在當年,可是讓有心進實驗室親炙良師的筆者,大感懊惱及不公平的事。
我雖然沒有機會成為黃老師的入室弟子,但與黃老師的緣分也算不淺:我一共修過黃老師開的三門課,當助教時,也擔任過黃老師的兼任研究助理。多年後,我還造訪過老師在加拿大溫莎市的家,離我居住的美國底特律市,只有一河之隔。
大三的「細胞學」及大四的「遺傳學」,都是由系上與中研院動物所合聘的黃仲嘉老師擔任。大四起,他更接替梁潤生老師擔任系主任及所長,正式轉到系上專任,成為動物系的大家長。仲嘉師是美國羅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Rochester)博士,專精細胞遺傳學,尤其擅長顯微鏡學。他的一絲不茍與黃火鍊老師的不拘小節,分屬相當不同的個性。
仲嘉師是我生命中的貴人之一,他在我讀碩士班時支持我選擇所外的指導教授、提供我暑期工作機會,並讓我畢業後擔任助教,都讓我感激萬分。我準備出國進修時,也曾請教仲嘉師是否應該申請留職,他給我的建議是不必自縛手腳,保持自由身較佳;我聽了他的話辭職出國,後來也認為是正確的決定。
動物系四年級必修課程只有「遺傳學」、「生態學」及「專題討論」,其餘都是開在研究所的選修課。生態學由郝道猛老師授課,他是動物所早期碩士班畢業生裡、少數留在國內任教的,當年也受到相當器重。之前動生組的許多課程都由他擔綱,包括細胞、遺傳、發生學等在內。只不過隨著學成歸國的老師越來越多之後,他能開的課也越來越少;再往後幾年,連生態學也有新回來的老師接手,郝老師就只有外系的普通動物學可上了。
郝老師的遭遇,看在我等想要在學術界發展的後輩眼裡,可是拼命也要出國拿個博士回來。但是,郝老師還算當年動物系少數用功做實驗的老師;後來他轉往清大新成立的放射生物研究所任教,才升上教授,如今應該也早退休了。
至於「專題討論」並不是一門課程,但卻是每個科系所都會開的課,對大四及研究所的學生來說,那是讀論文、找資料以及上台報告的最佳訓練。大四一開學我們每人就從魏老師拿來的幾本期刊中,挑選一篇文章作為報告的內容;每次上課,則有二到三位同學上台報告。
閱讀所謂的原創論文,對一路讀教科書上來的筆者來說,是全新的經驗,也是相當有用的訓練。我幾乎把整篇文章的每個生字都查了,參考文獻所列的每篇文章也都想辦法找到;不過,總有一大半引用的期刊及書籍是國內沒有的。
當年系上的視聽器材極為缺乏,沒有投影機可用,影印也十分昂貴,因此自行繪製類似大字報的掛圖,是最多同學使用的方式。我打聽到台大有個專門幫老師製作幻燈片的單位,就向魏老師借了原始期刊,將其中圖表製成幻燈片,以供報告之用。那在當年還是希罕之舉(連老師上課都沒有人用幻燈片的),效果當然好過手繪的圖表,所以得到不錯的成績,讓自己覺得還有點做研究的潛力。
至於真正讓我對研究發生興趣,還是大四上選修了「內分泌學」這門課之後的事;那是由任職中研院動物所萬家茂老師開給研究生的課,不過都是大四的學生選修。萬師的第一堂課,我早聽學長提及,他會先來個下馬威,把他那門課的要求誇大一番,說不准中途退選、不得無故缺席,同時每堂課都有指定閱讀材料,並要隨堂抽問,還要交讀書報告等。萬師講完話後就離開教室,說十分鐘後回來上課,沒有決心修這門課的人可以就此離去。當年好多同學準備一畢業就出國,因此大四都忙於托福、GRE 等考試,而無心選修重頭課。結果,原本坐滿了人的教室,走了只剩下十位學生,而那十位也都堅持到底,沒有人半途而廢。我從萬師學習的經過,已於另外一篇談研究經驗的文章有所著墨,就不在此重複。
動物系的課程有個特色,就是每門課都附有一學分的實驗課,幾無例外。說來動物系傳統的形態學訓練,是相當扎實的,帶我們「普動」及「比解」實驗的陶錫珍老師、「組織學實驗」及「動物技術」的林瑞萍老師,都一板一眼地教了我們許多基本的東西。不過許多高年級課程的實驗,就多是聊備一格,沒有真正的授課。
像當年動物系沒有新型的多功能記錄儀(polygraph),及各種能量轉換器(transducer),用的還是最古老的燻煙鼓(kymograph)及機械式的能量轉換器,甚至連示波儀(oscilloscope)也沒有,因此「生理學實驗」就只能做些最基本的實驗,結果也難得出色。倒是由萬老師的兩位大弟子包國源及鍾美雲負責的「內分泌學實驗」,讓我第一次給活體動物動手術,也引發我動手做實驗的樂趣,而一頭栽了進去。
台大動物系對學生的訓練雖然不盡讓人滿意,但以三十多年前國內的標準,也算差強人意的了。台大學生多狂者,喜歡批評,筆者也未能避免;只有等自己出道當了老師,才曉得授業解惑之不易,對當年的老師,也多增一分敬意與懷念。如今許多老師已經退休,近年更有黃仲嘉及魏漢馨老師的過世;而領我入門的萬老師早於一九八四年就因心臟病去世,如今已超過二十年了,思之讓人感傷。

這是我們班的大學畢業照,文中提到的老師,除了兼任的萬老師外,都在相片裡。
相關文章:
科月與我兼憶恩師
神經內分泌學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