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二○○三年八月一日,自日據時代(一九二九年)就已成立的台灣大學動物系與植物系合併,成為生命科學系,成立近四分之三世紀的台大動、植物兩系也因此走進了歷史。筆者於民國六十年入動物系就讀,四年大學、兩年研究所、兩年助教,共計有八年青春在動物系度過,特為之記。
動物系教人養動物?
在台大,動物系算是出名的單位,理由無他,占地利之便也。在搬到舟山路新家之前,多年來動物系的系館就位於一進校門口右手邊第一棟古色古香的三層樓建築裡,該樓又稱「一號館」。不只台大師生,連前來台大參觀的遊客,也經常會晃進來瀏覽一番,並解手方便。
其實,動物系只占了一號館約三分之一的地盤,其餘則由植物、農化及植病等系使用。然而,動物系所在的一、二樓最靠近校門口,同時,一樓進口以及走廊都擺滿了動物標本,走廊頂上還吊掛著一副小型鯨魚的骸骨,不由得不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過,老式建築的採光並非十分良好,當年燈光照明也不足,再加上標本老舊沾塵,難免給人一股陰森之感,尤其是在夜間。

課後班上同學合影,背景即「一號館」。
動物系在併入生命科學系以及改棣新成立的生命科學院之前,屬於理學院。當年聯考放榜時,丙組的榜單按理、醫、農學院的順序排列,動物系名列第一,讓人有點虛榮感(一如中文系總是排在外文系之前,物理系、化學系也都在電機系、機械系之前)。理學院的英文是 College of Science,顧名思義,動物系所學是頗為科學的,換句話說,就是不怎麼實用。
動物學是門古老的學問,也是龐雜的學門,其英文 Zoology 的字頭,與動物園(Zoo)相同。因此,動物系學生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喔,你畢業了可以當動物園園長。」再來就是:「你一定很會養動物囉!」以及「你會給動物看病?」針對這些問題,每位動物系的學生一開始都會想辦法解釋:養動物是畜牧系做的事,給動物看病是獸醫系的訓練;同時,動物系也不從事動物園管理的訓練(不過,確實有位系友在美國當了動物園園長)。於是,發問者滿臉狐疑:「那……動物系到底教些什麼呢?」
老實說,進入動物系就讀之前,我壓根也不曉得動物系到底教些什麼。當年資訊不發達,沒有大學科系指南一類的書籍,網站就更別提了,還是幾十年後的未來式。大家多是按著前一年各院校科系的入學成績高低,依序填下志願。
在當年的丙組(生物醫農)志願裡,我的成績進不了台大醫科(現在叫醫學系),也沒填家裡供不起的幾家私立醫學院,於是就糊裡糊塗地進了動物系。當年,也只有台大分動物、植物兩個系,其餘師大、輔仁、東海都稱生物系。要說我完全不曉得動物系教些什麼,有點誇大,但我也只是把高中生物學的內容加以放大想像,一心以為進了動物系,當可對生命的奧秘有更深入的了解,只可惜不完全是那麼回事。
台大動物系還有分組,起因是民國四十二年,有國外專家建言:台灣四面環海,應該重視漁業,其中一項做法就是成立專業科系,培育人才。當年政府遷台不久,一切克難從簡,師資也缺乏,因此最簡單的做法就是借重現有的動物系,增加一個分組。
於是,自民國四十三年起,原來的動物系變成了「動物生物組」(簡稱動生組),新增的稱為「漁業生物組」(漁生組)。第一屆漁生組招生時連報紙都有報導,吸引了不少以第一志願入學的優秀學生。四十幾年來,台大又陸續成立了海洋研究所及漁業科學研究所,但漁生組卻一直存身動物系,沒有獨立出去;直到二○○三年,動物系併入了生命科學系,漁生組也跟著走進了歷史。
當年,我考上的就是漁生組。入學後,我發現漁生組除了專注於水生生物的生物學之外,還包括水產養殖及魚類病理等應用之學;到了高年級,漁生組的同學還要到全省各地的水產試驗所實習。從實用的角度而言,漁生組其實是不錯的選擇,但對於一心想要探究生命奧秘的筆者來說,感覺上就有點差距。再來,大一的普通動物學實驗裡,有一回排的是週末到基隆八斗子海邊採集水產標本;我發現自己完全不喜歡田野工作,也毫無興趣整理採集來的標本。於是,大一升大二的暑假,我就轉到了動生組。
動物系的師長與課程
三十多年前的台大雖是全台一流學府,但由於戰亂及海峽兩岸的分隔,師資其實是相當薄弱的。我考進動物系時,專任老師裡就沒幾位擁有博士學位者,大二以後才陸續有系友學成返國任教。雖說有博士學位不代表一定就有學問,但總是經過一定學術研究的訓練,也比較曉得做研究是什麼一回事。
我大一的「普通動物學」(普動)是沈世傑及譚天錫兩位老師教的,事實上那是頭一年有那樣的安排,之前的普動都是一位陶心治老師上的,但陶老師在我們入學前一年不幸過世了。我們雖然沒見過陶老師,但他的大名可是如雷貫耳,不單本系、就連外系的學長,都會告訴我們許多陶老師的故事,說他授課及考試是如何的嚴格及徹底,幾乎到了需要背下整本原文書的地步。當然,言下之意是他們通過了嚴苛的考驗,而我們則是太輕鬆了;不過,對陶老師頗有微詞的學長,也不在少數。
說起來,沈老師及譚老師都是認真負責的好老師;傳統動物學的內容主要由沈老師講授,譚老師則專注於分子生物學。譚老師的口才極好,可以就一隻粉筆,不看書稿,有條有理地上完一整堂課。他沒有採用一般的動物學課本,而以 DNA 雙螺旋構造的共同發現人華生(James D. Watson)所寫的《基因的分子生物學》(The Molecular Biology of the Gene)一書為教材,給我們上了大半學期精采的課。當年我只覺得大一使用的幾本原文書裡,以華生的書最為生動好讀,後來才曉得該書確是經典之作。譚老師後來還出任過考試院的考試委員,是動物系名師之一。
動物系二年級的課程,以傳統的解剖及形態為主,包括「比較解剖學」(比解)及「組織學」。比解是由當時的系主任梁潤生老師授課,梁主任為人極和善,總是笑臉迎人,但他講課則是一本教科書東講一點、西講一點,讓人抓不到頭緒,一年下來,整本書上不到一半,我也幾乎毫無心得,頗為遺憾。
至於組織學是毛化老師負責,毛老師上課極認真,每回都密麻麻寫滿一面面黑板,只可惜內容過於瑣碎,而讓初學者抓不到重點。當然,形態學課程先天就不討好,要上得生動有趣並不容易;再者,形態若脫離了功能,也就成了死知識。不幸的是,傳統的劃分經常如此死板,一路受傳統訓練出來的學者,也難以跳脫。
縮節版原載 2008/02/23 中時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