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新解析》

Dreaming

霍布森（J. Allan Hobson）著，潘震澤譯

天下文化出版，2005

陌生人，你該知道夢是不容易解釋的，也不一定成真。夢可經由兩個門潛入，其中之一由獸角製成，另一個則是象牙材質。穿過象牙之門的夢，屬於虛幻之夢，不會成真；但某人如做了穿越圓滑獸角之門的夢，夢境將會實現。

荷馬，《奧德賽》第十九卷

隆巴竇（Stanley Lombardo）英譯

        上面這段話，出自尤利西斯妻子潘妮洛普之口。話說旖色佳國王尤利西斯參加了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解甲返鄉路上又在各地飄蕩了十年，才重抵家門。尤利西斯為了試驗二十年不見的妻子，喬裝成乞丐混入宮中，以曾經見過尤利西斯為藉口，而與潘妮洛普有番長談，甚至還幫潘妮洛普解了一夢。之後，潘妮洛普就說了這段有關作夢的名言，「穿越獸角與象牙之門」也成了西方文學裡代表作夢的象徵（注）。

至於中國文學裡，更是少不了夢。夢一向是文人墨客筆下的最愛，以夢為題的寫作，可是不絕於書，從「遊園驚夢」到「紅樓夢」等都是；甚至寫作才華的取得與喪失，也都與夢有關，好比「夢筆生花」與「江淹夢筆」。「美夢成真」或「舊夢重溫」固為人所喜，「醉生夢死」及「夜長夢多」卻不是好事；至於「浮生若夢」與「南柯一夢」更是人生苦短的千古名嘆。還有「巫山夢」、「蝴蝶夢」「黃梁夢」與「揚州夢」，在在都是文學的經典之夢。文學裡要是少了夢，只怕遜色多多。

        文學反映人生，也顯示了作夢與解夢可是與人類生存歷史一樣悠久的活動，更豐富了人類的文化。然而人是好奇的物種，「到底什麼是夢」一類的問題，也不斷困擾過各個時代的人。隨著科學的進展，我們對於作夢自然也有新的認識。

睡眠與作夢

        人活在世上，有幾樣東西不可或缺，像空氣、水和食物的重要性，大家都曉得，甚至有人會說，活著就是為了吃吃喝喝；至於睡眠也屬於不可缺少的身體需求之一，可能就有人一時想像不到。的確，要人幾天幾夜睜眼不眠，可是比不吃東西還難以辦到。饒是如此，比起其他生理現象來，人類對於睡眠的研究及了解仍瞠乎其後。

        與睡眠息息相關、並引起更大好奇及更多困擾的生理現象，就是作夢了。夢一貫在睡眠當中發生，作夢的人通常是夢中的主角。夢境當中的人物、景觀、動作都栩栩如生，讓人感覺真實，但其中場景常變化多端，情節更是光怪陸離，只不過在夢裡似乎都有合理解釋，並不讓人起疑。

        夢境的另一特徵，則是充滿情緒，無論是焦慮、恐懼、憤怒還是喜悅，都帶給作夢的人強烈感受，甚至延續到醒轉之後許久也不消逝。然而，人卻不見得都記得自己的夢，甚至還有許多人會說自己好久都沒有做過夢了。我們目前已知，每個人每天晚上都會作夢，同時還不只一回；因此，作夢時的人腦不但推理邏輯變差，記憶能力似乎也有退化。

        由於睡眠與作夢是人類這麼常見且共通的行為及經驗，再加上記得的夢境經常又是如此逼真，因此，不同時代及不同文化的人類社會，對於睡夢都提出過各種解釋。其中共通的一項，是認為夢境不僅是現實的反映，同時還可能預測了未來。由於這種信念，針對夢境的解釋與分析，也就成了一門學問，在不同時代有不同的專人負責。在科學興起以前的年代，解夢通常是具有「通靈能力」的巫師或靈媒的工作，因為夢似乎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事，與清醒的現實世界相互對應。

睡夢科學的研究史

        隨著現代生物醫學的進展，十九世紀的科學家已然體認到，睡夢乃是腦部的功能；他們認為睡眠是腦子處於休息停頓的狀態，作夢則源自身體內部或外來的刺激，作用於睡眠當中的腦子所引起的反應。然而十九世紀末的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提出了潛意識的觀念，他認為人腦會將許多過去不愉快的經驗，壓抑在意識下方，夢境則是潛意識的流露，隱藏慾望的偽裝。因此，夢的解析是「通往潛意識的大道」，也成為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的主要進路。弗洛伊德於 1900 年出版《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一書，百年來已成經典著作，但引起的爭議從一開始就沒有少過，直到今日。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的最大問題，在於百年前人類對於腦部運作的了解太過於不全，以至於該理論並沒有堅強的實證基礎，而多流於臆測與想像。一直要到 1930 年代中，科學家將新近發明的腦電波記錄法應用在睡眠研究之後，睡眠科學才脫離了純粹的表象觀察，進入客觀的分析。

        然而，還要再過將近二十年，也就是到 1953 年，才由芝加哥大學的兩位科學家－－阿瑟林斯基（Eugene Aserinsky, 1921-1998）和克萊特曼（Nathaniel Kleitman, 1895-1999）－－意外發現：在一整晚的睡眠當中，人的腦電波並非一直維持在低頻高幅的慢波期，而是每隔九十分鐘左右，就會出現一回腦部電波的活化，為時十分鐘左右；此時的腦電圖類似清醒時分的高頻低幅波動，心跳呼吸變快，血壓升高，同時還伴隨出現眼球的快速移動，因此這段睡眠期也稱為快速動眼（REM）睡眠期。如將處於該期的人喚醒，十之八九會說他們正在作夢。

        REM 睡眠期的發現，給睡眠科學，尤其是作夢科學的研究，帶入新的紀元。研究人員終於發現，夢在睡眠當中並非隨機出現，也不像某些人的認定，只在清晨醒轉的前一刻發生；作夢其實擁有內在的韻律，每晚定期出現四到五次。如此一來，無論是夢境的收集、REM 睡眠期的生理記錄，甚至 REM 睡眠期的剝奪等，都可以在實驗室裡進行，睡眠實驗室也如雨後春筍，在各大學及醫院紛紛成立，睡夢研究也才有了大幅的進展。

睡眠當中的腦部活化

        不同的腦部區域對於睡眠有不同的控制，一早是由病理檢驗以及破壞動物腦部的實驗所得出。二十世紀初爆發的一場流行性腦炎（epidemic encephalitis），造成許多人嗜睡不醒，也有人完全睡不著。奧地利的精神醫師馮伊考諾摩（Constantin von Economo, 1876-1931）從這些病人死後的屍體剖檢發現，他們腦中的下視丘後方及前方分別受到了傷害；因此，下視丘的前後區域就成了出名的「睡眠中樞」及「清醒中樞」。

        後續的研究發現，控制睡眠的腦區不只是下視丘而已，還有視丘及腦幹都扮演重要的角色。尤其是位於腦幹的網狀激活系統（reticular activating system），更是控制了警醒與注意力的重要腦區。如果以電極刺激這塊區域，則會造成動物的警醒反應，與外界的聲觸刺激引起的反應相似。經由神經化學及藥理的研究，我們也曉得這塊腦區富含製造及分泌生物胺的神經元（以正腎上腺素及血清張力素為主），是清醒狀態的主要控制者。

        之後，法國的睡眠研究者朱費（Michel Jouvet）在貓的腦幹底部稱為橋腦（pons）的所在，發現了控制 REM 睡眠的腦區，該處並含有豐富的乙醯膽鹼神經元。該腦區在 REM 睡眠期的活化，造成類似清醒時的腦波變化，包括 PGO 波在內，也就是橋腦（P）、視丘膝狀核（Geniculate nucleus）及視覺皮質（Occipital cortex）的神經元出現同步興奮。然而，REM 期與清醒時不同，脊髓負責感覺輸入及運動輸出的神經元遭到抑制，使得個體更不容易接受外來刺激，也缺少引起動作的肌肉張力。這種看似醒轉、其實深睡的狀態，朱費稱之為「弔詭睡眠」（paradoxical sleep）。

        朱費的發現比阿瑟林斯基和克萊特曼的 REM 睡眠晚了五年，重要性卻相當。之前阿瑟林斯基和克萊特曼認為，REM 睡眠是從深睡期回到了淺睡期，好比入睡之際的半睡半醒階段；朱費則證明了出現作夢的 REM 期既非清醒、也不算睡著，而屬於腦部的第三種狀態。如今 REM 睡眠與弔詭睡眠已成同義詞，原本的差異也不再強調，像本書就完全不用弔詭睡眠一詞。

        從早期利用貼在頭皮上的電極作腦電波圖記錄，到後來利用微電極插入動物腦中特定部位作單神經或多神經記錄，再到晚近利用非侵入式的腦部造影技術直接觀看活化的腦區，在在都顯示睡夢當中的腦部，並非像無波的古井，而有如汪洋大海，有的海域波濤洶湧，有的則風平浪靜，其中不斷有選擇性的局部活化與不活化在進行之中。這也就是現代神經生物學的主要信念：清醒與睡夢這些不同的意識狀態，無非是腦部神經元的不同活性表現罷了，無關乎心靈。

本書作者及形式分析理論

        本書作者霍布森可能是當今研究睡眠的學者裡，科普著作最豐者之一；之前他已有兩本著作譯成中文，分別是 1989 年的《睡眠》（Sleep，遠哲基金會）及 1994 年的《夢與瘋狂》（The Chemistry of Conscious States，天下文化），都有相當好評，國內讀者對他當不陌生。如果我們把前兩本書與這本新書對照來看，可以看出其中共通及相異的部分，也可以看出神經科學近十年來的進展（主要是功能性腦部造影技術的應用），以及作者本身觀念及表達方式的演變。

        基本上不變的是，作者把睡眠與作夢看成兩種不同的意識狀態，與清醒鼎足而三。至於意識，作者則認為是腦部活動的產物，也就是位於不同腦區的神經元，以電與化學的方式彼此互動，產生同步活化的結果。在這一點上，作者所持的是純粹唯物的神經生物觀點：腦即心靈，心靈即腦，此外並無靈魂（soul）或精氣（spirit）的存在。

由於夢是種意識狀態，因此與清醒時的人類意識一樣，有許多必要的組成，像是記憶、自覺以及注意力等；如果夢境無法記得，也就等於沒發生過。此外，夢境還必須以語言敘述或以文字記錄，才是我們所認知的夢。經常有人問：嬰兒或動物會作夢嗎？由於剛出生的嬰兒一天有八小時時間處於 REM 睡眠，許多動物也都有 REM 睡眠，只不過他（牠）們缺少了敘述夢境的語言，因此他（牠）們在 REM 睡眠時的腦部活動所帶來的主觀感受，絕對和我們充滿虛擬故事情節的夢境不同，但我們也不能說他（牠）們就不是在作夢。

如果我們接受夢是意識的一種變態，那麼之前作者的宣稱：「作夢與譫妄（delirium）這種精神疾病類似」，也就不那麼讓人奇怪了。他甚至提出「我們在夢裡發狂，是為了避免在清醒時發瘋」的說法，這就難免引起某些人的反感，而加以排斥。在這本以作夢為主題的小書裡，作者仍然維持這種觀點，但卻採取全新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也更具有說服力。這種新的觀點，乃是從夢的形式面著手，而不強調其內容。

        前文已經談過，人類社會對於夢境內容的好奇及試圖分析的嘗試，自古以來就沒有少過，奇聞逸事也不斷。經由研究盲人以及生活在原始社會的人類睡眠，我們曉得夢境的確是現實生活的反映，其中場景及情節通常來自過去的記憶片段，但又與現實有相當大的不同。就因為如此，人類對於夢境的執迷，可能永遠也不會消逝。不過，作者強調，針對夢境的內容分析，注定是失敗的嘗試，因為夢境只是 REM 睡眠期間腦部活動的附帶產物，並沒有什麼深遠的意義可言，更不帶有預測未來的能力。

        反之，作者主張，如果把著重點放在夢的形式而非其內容，我們將發現不同的人所作的夢，甚至同個人在不同時候作的夢，內容雖然各有不同，但形式卻出奇的近似。作者在本書列出了意識在睡夢當中的十項改變，包括感覺與知覺全由內在生成、注意力不集中、情緒及本能高張、思想缺乏邏輯、時空定向缺失、出現虛構性敘述、意志薄弱，以及持續出現想像中的動作等，都是夢境的共同特徵。同時，作者在書裡引用了十則左右他自己的作夢筆記，來一一印證他的形式解夢理論。他並鼓勵讀者也使用這些方法，來檢驗自己的夢境；相信許多人會因此恍然大悟，對於困擾自己多年的夢境，發出原然如此的感嘆。

同時，作者根據之前神經生理及神經化學的發現，以及最新腦部造影的結果，進一步將這些意識的變化，與特定腦區的活化與不活化建立對應，也為「作夢是腦部活動所產生的現象」，提供了生理基礎。例如位於皮質下方的邊緣腦區在 REM 睡眠期的活化，給夢境帶來充滿情緒的特質；背側前額葉皮質的活性受到抑制，則為作夢當中缺少自省能力、邏輯受損以及無法維持定向思考等，提供了解釋。因此，經由研究夢境的意識，對於清醒意識的了解，也有所幫助。

迷人的夢

人還在娘胎裡，發育中的腦部就已經出現類似作夢的活動，一直到老也不止歇。正因為睡眠與作夢固定在我們每日的生活當中出現，讓人習以為常，而忘了它們的存在；只有在睡眠出了問題，或是偶而作了讓人印象深刻的夢，才又讓我們體認到它們的重要。

無論我們記得與否，夢每晚都會出現，因此夢境的內容如何顯然並不重要；然而人卻不可能長期缺少睡眠與作夢，這又顯示睡夢絕對有其功能。無論是促進腦部的發育、資訊的重組與記憶的定形、體溫調節功能的維護，到腦中能量物質以及神經遞質的更新等，都可能是作夢的功能，也都有支持的證據。還有人提出 REM 睡眠是睡眠周期的黏結劑、本能行為的溫習時間，以及邁向清醒的門戶等，也都言之成理。

就算科學已能充分描述並解釋作夢的種種，我們仍不免偶而在夜半或清晨時分，因夢醒轉而怔忡不已。好夢從來容易醒，何況現代人更多焦慮之夢；還是李後主說得好，「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又何妨？

注：這還有可能是文字遊戲，希臘文裡「象牙」與「欺騙」類似，「獸角」則與「實現」相近，但夢境不一定成真的說法，倒是經驗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