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螺旋》(The Double Helix, 1968)不是我讀過的第一本科普課外書(李元慶的《科學文粹》系列才是),卻是年輕時購置的書裡,少數還放在目前書架上的(另一本是思果的《翻譯研究》)。書的目錄頁有我青澀的簽名及日期(60.1.15),不覺已是三十幾年前的事了。


這是 1968 年出版的《雙螺旋》精裝本封面
這本由雙螺旋構造的發現人之一華生(James D. Watson, 1928-)撰寫的暢銷書,於 1968 年出版,到今年正好滿 40 年。當年(1970)國內有兩個譯本:我手上的這本由香港「今日世界社」出版,譯者是童亦暢;另一本則由當時剛成立不久的「科學月刊社」出版,譯者是陳正萱及張項兩位。十年前,時報出版社重印了科學月刊社的譯本。

這是 1970 年今日世界社出版的《雙螺旋鏈》封面

這是 1998 年時報出版社重印 1971 年科學月刊社的《雙螺旋》封面
今日世界社是美國新聞處的出版機構,負有文化傾銷的任務,但也出了許多價廉物美的美國好書譯本,嘉惠不少當年的窮學生。像《雙螺旋鏈》(該版本的譯名多個「鏈」字)的定價港幣一塊六毛,台幣十元,是真便宜。
老實說,當年初讀該書的印象並不深刻,主要是有太多不甚了解之處。雖說高一生物學裡已經教過 DNA 的構造,但書中提到多數人物之間的關係,以及實驗的細節,卻都不是身為高中生的我所熟悉的;再加上文化的隔閡,作者的機鋒與幽默更是難以欣賞。因此,年輕時代的筆者,除了曉得該書記錄了一樁偉大發現的經過外,實在看不出好在哪裡,自然也未能理解《雙螺旋》在歐美轟動的理由。
再度與華生神交,已是近三十年以後的事了。2000 年 6 月,人類基因組計畫熱鬧慶祝草圖的完成,一本記錄該計畫前後始末的書《基因組圖譜解密》(Cracking the Genome, 2001)也搶鮮出版。時報出版的編輯找上門來,希望我接下翻譯的工作。我心想,多年沒有接觸這個領域,不妨趁此機會了解一二;再來,我曾為文批評前一年出版的《二十三對染色體》(The Genome,商周,2000)一書中譯本,不好光說不練,於是答應下來。沒想到,該書成了我重新認識華生的起點。
《基因組圖譜解密》一書不單記錄了從 1980 年代後葉展開的基因組計畫,同時還回顧了百年來遺傳學的發展史。該書第二章〈雙螺旋武士〉就重述了雙螺旋發現的故事。為此,我又找出《雙螺旋》一書重讀一遍,並比較了兩個譯本的片段。多年後重讀該書,感覺就深刻多了,尤其是自己已在研究圈打轉多年,更能欣賞華生的筆下春秋。
華生自己在 1981 年寫過一篇以〈追求傑出〉為題的文章,收錄在《華生愛上 DNA》(A Passion for DNA,朱佩文、陳紹寬譯,新新聞,2001)一書,裡頭有這麼一段:
我把這本書第一章的打字工作交給一位有著一雙不可思議、貓眼般藍色眼珠的女孩。書開頭第一句是「我從沒看過克里克有謙虛的時候。」不過這句話對她的影響顯然不如對我自己來得大;有了這句話之後,我就知道自己必須完成這本書了。但我也知道最好不要太快完成,因為我們還沒有得到諾貝爾獎;如果這本書太早出版,我們可能永遠都得不到獎了。(根據原譯改寫)
2001 年,華生出版了《雙螺旋》的續集《基因、女孩、華生》(Genes, Girls, and Gamow,杜默譯,時報出版,2002),裡頭也提到了這一節,並指名該女孩是瑞德克麗芙學院(Radcliffe College)的暑期工讀生柯琳芝(Pat Collinge)。華生寫道:「她一雙藍眸好似磁鐵一般,讓我整個夏天都不想離開實驗室太遠。」
2005 年,冷泉港出版社出了本新書,就叫《華生的寫作生涯》(The Writing Life of James D. Watson),裡頭有個插圖是《雙螺旋》第一章第一頁的初稿,上面有許多修改的痕跡,但該書第一句話卻是一開始就在那裡的,也印證了華生所言不虛。這句話的英文是:I have never seen Francis Crick in a modest mood. 意思一清二楚,也好比交響曲一開始出現的主題,很容易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中文就不那麼容易了。
兩本中譯《雙螺旋》,以及網路上看得到的大陸譯本,對這句話的翻譯分別是這樣的:
「我從沒有見到法蘭西斯葛立克謙虛過。」(《雙螺旋鏈》,童亦暢譯,今日世界社,1970)
「我從未見過佛蘭西斯虛懷若谷。」(《雙螺旋》,陳正萱、張項譯,科學月刊/時報出版,1971/1998)
「我從來沒有看見克里克表現過謙虛謹慎的態度。」(《雙螺旋》,李文杰、王美娟和史葉譯,大陸網路版)
其中童亦暢的譯文中規中矩,陳正萱、張項的就嫌太文謅謅了,不像華生的口氣;我們可以形容某人「虛懷若谷」,但當成受詞補語,就有些不倫不類。不幸的是,《華生愛上 DNA》一書以及後來的《基因、女孩、華生》也都用了科月/時報的版本。至於大陸譯者的譯文,則嫌囉唆及僵硬了些。涌泉兄對此有所感嘆:「翻譯實難!文筆實難!」的確不假。
克里克已於 2004 年過世,科普名家瑞德利(Matt Ridley,《二十三對染色體》作者)為克里克寫了本傳記(Francis Crick, 2006),其中一章就以「毫不謙虛」(Never in a Modest Mood)為題。書中提到克里克曾與另一位出名的法國生物學者莫諾(Jacques Monod, 1910-1976, 1965 年諾貝爾獎得主)駕船出遊地中海,從法國坎城到義大利柯西嘉島來回;歸途中他們碰上了暴風雨,莫諾開玩笑說,這回他可是看到了克立克也有收斂的時刻(…he had now seen Francis Crick in a modest mood.)。科學家耍起嘴皮子來,可是毫不遜色。
縮節版原載 2008/02/07-0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