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爾德(Stephen J. Gould, 1941-2002)給諾貝爾獎得主梅達華(Peter Medawar, 1915-1987)的自傳《一根會思想的蘿蔔回憶錄》(Memoir of a Thinking Radish, 1986)作評時寫道:「科學家自傳是種無可救藥的有缺陷文體。」同時,梅達華在書序中也自嘲英國人有所謂的「大頭病」,認為自己的家世、教育、財富、交遊及成就,要高過一般人,所以愛現;而他有一半英國人的血統,也難以免疫。但古爾德接著又說,科學家自傳「在這一行首屈一指、無與倫比、天字第一號的龍頭老大筆下,卻可以是好看的不得了。」我想,當得起古爾德連用四個最高級形容詞的科學家,只怕不多。
不是每位成名的科學家都願意給自己留下記錄;達爾文有,愛因斯坦就沒有。那或許與人的個性有關,但這些少數具有開創性的科學家,就算沒有留下自傳,也少不了旁人為其作傳。譬如逝世兩百多年的牛頓,仍不斷有新傳出現;對當代思潮影響甚巨的達爾文、愛因斯坦、弗洛伊德等人更不用說,三不五時就有人針對他們的生平作文章。
為名人作傳,自古有之,尤以太史公所撰諸列傳,最為膾炙人口。只不過國人傳統立傳方式,議多於敘,且以隱惡揚善為主,與近代歐美名人傳記,好發掘人性幽微之處,並不相同;其中趣味,也大有差別。曾有學生向美國現代史學家安布洛斯(Stephen Ambrose, 1936-2002)抱怨不喜歡歷史,安布洛斯的答覆是:「我想你不是不喜歡歷史,你只是不喜歡歷史的講授方式罷了。歷史是有關前人和前人做過的事,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吸引人的題目了。」個人深深服膺這個說法,也一向喜歡閱讀屬於個人歷史的科學家傳記。
傳記要吸引人,不單要表現傳主真實的人性面,與傳主是何許人,也大有關係。英國病理學家麥克法蘭(Gwyn Macfarlane, 1907-1987)著手為盤尼西林的發現人之一弗洛里(Howard Florey, 1898-1968)作傳時,就遭遇兩個難題。首先,是弗洛里內斂的個性難以讓人掌握,就算親朋好友都不完全曉得他的心裡到底想些什麼;再來,則是如何讓只曉得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 1881-1955),而不知有弗洛里的一般讀者,產生閱讀的興趣。
像這樣的難題,大概每位忠於寫作藝術的傳記作家都可能碰上。麥克法蘭的解決之道,是從弗洛里的私人信函裡尋找所需答案,同時從歷史的脈絡細數弗洛里的研究傳承。這種做法看似平常,但也並不容易做到,多少過時的信函文件,不是遭到銷毀丟棄,就是堆藏在某個塵封的角落;傳記作家得有福爾摩斯的本事及耐心,找對人與地,才有可能見人所未見。
至於華人科學家裡,又有誰值得立傳呢?這一點,不同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以內分泌學界而言,筆者心目中有李卓皓、張民覺、彭明聰、萬家茂等人選。其實一般人對於科學家的認識都很有限,所以科學傳記能否吸引人,得靠傳記作家的本事。坊間向來不缺記錄政治人物或影劇明星一舉一動的人,問題是,有多少人既能瞭解科學家的工作、又能以一般人理解的文字進行寫作?再來,收集資料、實地採訪及埋首撰寫的工作,都需要充裕的時間與支助。我想,這些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原載 2004 年 7 月號《科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