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行各業探本溯源,都可以找到某個或好幾個祖師爺級的人物,學術界自不例外。以現代生理學而言,一般公認的祖師爺是發現血液循環的哈維(William Harvey, 1578-1657);那可是劃時代的發現,推翻了將近一千五百年來蓋倫(Galen, c. 130-200)的錯誤理論。
之後兩百年間,醫學進展以解剖學為主,一直要到十九世紀中葉以後,以實驗為主的現代生理學結合了物理及化學的進步,才有突飛猛進的發展。像十九、二十世紀的伯納(Claude Bernard,1813-1878)、路德維許(Carl Ludwig, 1816-1895)、包第齊(Henry P. Bowditch, 1840-1911)及帕夫洛夫(Ivan Pavlov, 1849-1936)等人,分別是法、德、美、俄等國生理學的開創性人物,至於中國的生理學之父,則非林可勝(Robert Kho-Seng Lim, 1897-1969)莫屬。
所謂時勢造英雄,清末民初的中國,雖然政局多變,民生凋疲,但學術界卻出現了許多傑出人士,其名聲與影響至今不衰;除了文史界的一些名人如胡適、陳寅格、梁思成等偶而還有人提及外,科學界的前輩則大多遭人遺忘。這當然是歷史的無情,但與兩岸分治以及科學往前看的特性,脫不了干係;只不過要談到生理學在中國的發展史,就不能不提林可勝其人其事。
林可勝是新加坡華僑,父親林文慶畢業於英國愛丁堡大學醫學院,行醫之餘並經營橡膠園及參與新加坡政壇;他結交了當時奔走革命的孫中山先生,民國成立後,曾擔任南京臨時政府衛生司司長及外交顧問,後來更出任廈門大學校長(注一)。
林可勝八歲時,就被父親送往蘇格蘭接受英國教育,因此他說得一口蘇格蘭腔英文,中文則所識不多。林克紹箕裘,也進了愛丁堡大學醫學院就讀,畢業時(1919)取得醫學士及化學學士雙學位。之後,他追隨生理學家薛佛(Edward Schafer, 1850-1935)從事研究(注二),又先後獲得生理學哲學博士(1920)及科學博士學位(1924)。由於林取得了洛克斐勒基金會的獎助,前往美國進修,因此該基金會希望林在進修期滿後,能回中國北平協和醫學院(Peking Union Medical College, PUMC)任教。
協和醫學院是美國洛克斐勒基金會於 1917 年在華成立的醫學院,完全採用美式醫學教育制度及英文授課;由於待遇優渥(注三),吸引了許多歐美人士前往任教。林可勝是第一位受聘擔任教授兼系主任的華人,彌足珍貴。林在協和一共待了 14 年,不但將現代生理學的實驗精神與方法帶進了中國,還訓練出一批出名的學生及助手,包括盧致德、柳安昌、馮德培及王世濬等,都是後來海峽兩岸及美國生理學界的重要人物。
除了致力教學與研究之外,林還積極推動全國性的生理學界交流:他是「中國生理學會」的發起人(1926),並擔任首任會長;他也是《中國生理學雜誌》(1927)的創辦人及首任主編。在他手下,《中國生理學雜誌》所刊載的論文極具份量,很快成為全球生理學家必讀的雜誌之一。在抗戰前由林主編的十幾卷《中國生理學雜誌》水準之高,有口皆碑,是後來兩岸出版的後續期刊難以望其項背的(注四)。
也許是在異域成長的經驗,造成林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思想。他曾參加五卅慘案的示威遊行(1925),並支援學生成立救護隊,對受傷的示威民眾展開救護。日本侵占東三省並在華北地區與國軍不斷發生軍事衝突時(1933),林也組織了抗日救護隊,開赴古北口、喜峰口等戰場,擔負起艱巨的救護任務。
抗戰軍興,林更率先放下教學研究工作,出任中國紅十字會救護委員會主任,組織醫護團隊協助前線和後方軍醫院的醫療工作;他並四處向國外聯絡,籌措各種醫藥器材及運輸隊伍。鑒於當時受過正規訓練的醫護人員極度缺乏,林在貴州成立了戰時衛生人員訓練所並擔任所長,成為抗戰時期中國最大的醫療人員訓練中心。他並協助美國來華的史迪威將軍從緬甸撤退至印度,而獲頒美軍特等勳章。
然而,會做事的人常也容易得罪人,在中國官場更是如此。1942-3 年內,林因供應醫療物資給中共而讓人有可趁之機,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迫辭去所有職務。由於美國朋友的協助,林受聘為總部設在紐約的美國在華醫藥促進局(ABMAC,注五)在華負責人,而於 1944 年短期赴美。林受邀在紐約醫學會(New York Academy of Medicine)演講,講題是傷殘軍人的復健方法;他身著戎裝,給了一場精采的演說,得到全場觀眾起立鼓掌,持久不衰(注六)。

身著軍裝的林可勝於1944年赴美時與ABMAC會長、洛克斐勒大學教授 Dr. Van Slyke 合影。
1945 年,老蔣總統任命林為軍醫署長帶中將職,恢復了他對戰地救護工作的組織與領導;林還奉令籌設中研院的醫學研究所(也就是近四十年後於台灣中央研究院成立的生物醫學研究所前身)。抗戰勝利後,他將戰時的醫護人員訓練單位以及原本的軍醫學校加以整合,在上海成立了國防醫學院,並擔任首任院長。不久,大陸淪陷,他也將國防師生連同設備安全遷來台灣,並完成復校工作。然而,在離開學術研究十二年之後,他還是選擇了離開台灣,前往美國重新起步。
從 1949 年到他去逝的二十年間,林先後在伊利諾大學及內布拉斯加州的克萊頓大學短暫停留了一到兩年,最後落腳於印第安那州艾克哈市的邁爾斯實驗室,達十五年之久,也開創了他另一個研究的高峰期。林早期是全球知名的消化生理學家,後來則在痛覺生理研究做出特別貢獻;這些成就,當另為文介紹。林是最早入選美國國家科學院的華人科學家(1942),也是第一屆當選的中央研究院院士(1948),可見其學術成就於一斑。
林晚年雖身在海外,仍心繫祖國,不時與舊日門生聯繫。1968 年林因病退休,特地將一些儀器及圖書運回國內,在昔日門生盧致德主掌的榮民總醫院建立研究室,並從國防醫學院醫科及牙科挑選了陳幸一及林茂村兩位應屆畢業生擔任他的助理,進行一些實驗;只可惜為時不長,並沒有成果發表,但陳林二位後來都成為國內生理學界知名人物,對當年林可勝提攜之情,感懷不已。
學術研究是講究傳承的,唯有根柢深固才有可能枝葉繁茂、有所結果。謹以此文緬懷先賢,以待後哲。
注一:林可勝是林文慶長子,由原配所生;林文慶的第二任妻子殷碧霞,是著名鋼琴家殷承宗的三姑。
注二:薛佛是最早發現腎上腺素存在的兩位人士之一,另一位是奧立佛(George Oliver, 1841-1915),這段史實,可參見本人所寫〈內分泌學源起〉一文。
注三:協和教授年薪 6000~8000 美元,還不包括房租津貼,比起當時中國物價,可謂超高收入。
注四:《中國生理學雜誌》(Chinese Journal of Physiology)這個名稱,由台灣的中國生理學會沿用至今;至於大陸自1952年起則改名為《生理學報》(Acta Physiologica Sinica)。
注五:ABMAC 全名 American Bureau for Medical Aid to China,是抗戰期間(1937)三位美籍華人在紐約成立的援華機構;七十年來,該機構持續贊助國內的生物醫學教學、研究及健康照護。
注六:出自Walter Cannon: The Way of An Investigator, 1945。
2005/7/12中副「生理人生」專欄
2006/12/1、2007/1/27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