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的五四運動，大量引進西方思潮，成為近代中國思想史上最活躍的時期。當時，曾有過一些知名的外國人士應邀訪華，像是 1921-1924 年間，就有杜威、羅素及泰戈爾等人；至於來訪的科學家留下紀錄的不多，只曉得有人曾計畫邀請愛因斯坦訪華，卻沒有成真。不過愛因斯坦倒是於 1922 年拜訪了日本，轟動一時。之前本部落格介紹過的美國生理學家坎能（Walter B. Cannon, 1871-1945），曾於 1935 年來華講學三個月，且影響深遠，值得為文一記。

        坎能是美國生理學界祖師級的人物之一，於二十世紀初主掌哈佛生理系達三十六年之久，以提出「戰或逃」、「恆定」及「身體的智慧」等觀念知名；不過出了生理學界，聽過坎能大名的人只怕不多，倒是他的兩位女兒威爾瑪（Wilma）及瑪莉安（Marian）分別嫁給了哈佛出名的中國問題專家費正清（John K. Fairbank, 1907-1991）及史學家施勒辛格（Arthur M. Schlesinger Jr., 1917-2007，注一），國內知道的人大概還更多。威爾瑪的中文名字是費慰梅，前幾年電視劇《人間四月天》走紅時，她以英文撰寫的《林徽音與梁思成》一書還譯成了中文（時報出版）。

        1934 年秋天，坎能收到北平協和醫學院代理校長顧臨（Roger S. Greene, 1881-1947）來信，邀請他於次年四到六月，前往中國講學。由於三項因緣，坎能欣然接受了邀請：因緣之一，是可以順道探望女兒女婿；因為費正清及費慰梅已於 1932 年先後前往中國，並在當地成親；因緣之二，是第十五屆國際生理學大會將於 1935 年八月於蘇俄列寧格勒舉行，坎能已答應參加，並作特別演講，因此可於講學後取道西伯利亞前往。因緣之三，是好些年來協和醫學院的生理學教授林可勝就不斷寄上發表論文的抽印本（包括林主編的《中國生理學雜誌》），質量均讓坎能印象深刻。同時，林還推薦過一位年輕助手， 1928 年的協和畢業生柳安昌（注二），到哈佛學習，坎能也答應了；柳於 1934 年抵達哈佛，表現優異，讓坎能讚賞不已。

        於是坎能一行，包括夫人及小女兒海倫（次女瑪莉安已於 1934  年十月先行前往中國）於 1935 年三月啟程。他們先搭火車從美國東岸至西岸，再從舊金山上船；中間在夏威夷停留一週，然後經日本神戶而抵中國上海。在民航業普及以前，這種長達數週甚至逾月的越洋行程可是家常便飯；雖然相當費時，卻有充分時間可以認識沿途風土民情，並與旅伴相知相熟，是目前有如快速更換電視頻道的旅遊方式所不及的。

        在上海，坎能受到時任衛生署長的協和校長劉瑞恆（1890-1961）熱烈歡迎；劉是中國第一位哈佛大學醫學博士，1915 年畢業，曾受教於坎能，因此坎能受到的禮遇可想而知。在參觀之餘，坎能並於上海國立醫學院及南京陸軍醫學院做了專題演講，都得到熱烈的回應。

        接著，坎能一行搭火車來到北平，不單兩位女兒及女婿在車站迎接，協和醫學院生理系的全體成員也都前往歡迎。這種東方式的待客之道，是坎能從來沒有過的經驗，不過坎能也沒有辜負東道主的熱情，他在女兒女婿家（大羊宜賓胡同 10 號）安頓下來後，就每日前往協和講學及做實驗，如同在哈佛上班一般。

        坎能一向是親自動手的人，有「實驗室隱士」之稱。他在協和的三個月內，除了每週固定講幾次課外，還進實驗室與林可勝及林手下一批年輕、受過良好訓練的同事一起進行實驗；這些人包括張錫鈞、馮德培及沈詩章在內。張與馮後來成為中國生理學界知名人士，沈則出國發展。一年後，坎能與沈還共同發表了一篇文章在《中國生理學雜誌》。

        除了協和外，坎能還收到其他各醫學院、大學及團體的演講邀約，他也給了將近二十場的一般性演講，包括燕京大學、清華大學、國立師範大學、北平自然史學會、北平 Sigma Xi 科學會等，甚至北平扶輪社也提出邀請。坎能則從他將近四十年的研究生涯中，挑出各種不同的研究心得及經驗，作為演講內容。

        由於費慰梅在北平待了將近三年，已是識途老馬，所以帶著母親及妹妹盡情接觸中國民俗及文化活動，包括看京戲、逛廟會、畫水墨畫（坎能的幾個女兒都擅繪）等，至於故宮、明陵及長城等景點就不用說了。坎能夫人認為「北平無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城市之一」，只可惜坎能專心工作，錯過了大部分好玩的事。

        不過坎能自己也樂在其中，在寫給哈佛同事的信中，他提到一週吃了五次燕窩、魚翅及竹筍，並相當喜歡，認為自己還有個強健的胃腸道。他說中國是個「不可思議的老地方，美麗與骯髒、人力車、駱駝、手推車、火車及汽車並存，還有穿褲裝的女士以及穿裙裝（他指的應該是長袍馬褂）的男士。有機會的話，你一定要來拜訪。」

坎能穿著東道主為他定做的長袍馬褂留影。

        只不過那時正是日本侵華前夕，暴風雨前的寧靜。坎能也親眼看到當時駐紮北平郊外的日軍，以粗魯及放肆的態度對待中國百姓，令坎能熱血沸騰不已。由於這層因緣，自 1937 年七七事變抗戰開始，到 1941 年珍珠港事變美國正式參戰前，坎能同時加入了美國在華醫藥促進局（ABMAC）及中華醫學基金會（China Medical Board），發動美國民間力量以醫療物資支援中國抗戰。1941 年，美國聯合援華會（United China Relief）成立，試圖將美國所有民間援華組織整合；坎能出任了該會醫學部門主席，後來則成為副會長之一，為抗戰期間的美國醫藥援華工作，盡心盡力。這一切，可以說都是坎能 1935 年的中國行所種下的善因。

注一：施氏方於2007年2月 28日去逝，享年89歲。《紐約時報》有篇長文報導他的一生。

注二：國防醫學院遷台復校後，柳安昌是第一任的生理科主任，國防生理一直設有「安昌室」，遷校後我就不清楚了。

注三：本篇文章資料主要取自Wolfe EL, Barger AC and Benison S. (2000) Walter B. Cannon. Science and Society, Boston Medical Library, Cambridge, MA 一書。

原載 2005/7/26 中副「生理人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