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聽聞有幾位同仁因病溘逝，不禁心中難過，直有兔死狐悲之感。死亡疾病，固人所不能免，可是他們畢竟還當壯年啊……！反觀自己也是帶重病之身，能僥倖茍活幾時，亦未嘗知。儘管我還算是樂觀的人，不過現在只要聽聞不幸，總是比較感慨，心下憮然良久。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染了無妄之疾後，想起「萬般不由人計較」的話來，也只好苦笑以對。染病或不染病，誠然是幸或不幸的差別。即使染患重病，有人可以治癒或者控制好病情，有人卻慘遭不測，也是幸或不幸的差別。如果任憑感覺臆測，好像冥冥之中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擺弄著，「萬般不由人計較」。不過一旦讓感覺沉殿，浮起理智，冷靜以思，人倒也不必遭逢變故就心神不寧，疑神疑鬼，一切做宿命論。盡人事，努力求生，其中還是有生機可尋，甚至有時候人定可以勝天，打敗宿命論。
怕的就是求生的方法不對，延誤病情，造成遺憾。我是生病當事人，生病以來經歷若干醫治過程，自忖其中有些帶有教化意義，值得寫出來供世人參考，可做前車之鑒。尤其有一天，我閱讀資料時赫然發現，台灣的癌症病患有很多是冤枉死的！我擲筆慨嘆，為之感慟不已，更覺得有必要將一些感想寫出來。畢竟在台灣每四至五人中會有一人因癌症而死亡，比率不可謂不高。也因為罹患率高，總不免聽聞到周遭的親友有人得癌症，甚至於那個得癌症的人竟然不幸就是自己。可是我們一般人對於癌症治療缺乏正確的認知，乃至於無知。一旦碰到癌症病患，我們好心想幫忙，做了自以為是的舉措，其結果卻可能適得其反，欲益反損，幫了倒忙。更不幸的話，結果會是教人難以承受的殘酷。所謂「殺君馬者道旁兒」，「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說的正是這樣。其實不僅是治療癌症，推而廣之，醫治其他的疾病，其中道理皆可以相通。
我不是醫生，沒能力也沒必要在這裡用醫生的口吻談如何治病。我僅以病患身份說一些治病感想。生病以來，我就告訴自己要以理智面對疾病。然而說來矛盾，理智來自知識，而我的醫學知識一片空白。起初我連癌細胞會轉移這種基本常識都付之闕如，遑論其他。所以說用理智面對疾病云云，不過是自欺之說吧了。也因此剛開始治病時，也算吃了不少苦頭。我主要遇到的麻煩是，一下子接觸到的治病訊息太多，不知如何拿捏。尤其，那些訊息大都是熱情的好心人提供的，盛情難卻喲！訊息沒辦法消化就變成了「雜訊」，其作用徒亂方寸而已，反而起不了正面作用。所幸靠著平素養成的一點科學方法，逐漸過濾，慢慢爬梳，終於整理出頭緒，把那些「雜訊」看個分明。
據說在榮總的候診間貼有這樣的標語：「莫聽好為人師者的醫療建議。」這是很好的標語，真希望每家醫院的候診間都能貼上。生病的人最常碰到的就是有許多好心人向你推介治病的方法，也不管那些方法管不管用。而且推介之氾濫有時真教人嘆為觀止。主治我神經病變的醫師自己也得了癌症，據他跟我說，也是有許多人向他推介可以治癌的「藥方」。我聽了嚇一大跳，這位醫師可是留洋醫學博士，得過模範教師獎的醫學教授，莫非推介藥方的人自認醫藥知識比他還高明？
說到「藥方」，國人逕自想到的非中藥莫屬。實在因為中藥是「固有文化」，跟我們太親切了。而且，中西相對，西醫治不好或難治的病，正好以中醫對攻，補其不足。理論聽起來完美極了，可惜只是一廂情願，教人遺憾。生病以來已經遇過無數的人對我說：「有沒有(要不要)試試中藥？」據我觀察，說這話的人，純粹出自一片好心，其實對於中藥大半無知，他們認為中藥可以治病，只是想當然耳。我不敢妄斷中藥是非，但是中醫醫理有許多尚停留在經驗醫學階段，未經嚴謹的科學方法驗證，卻是事實。病人不是實驗室的白老鼠，經不住以未經檢驗的藥方親驗中藥藥效。治其他的病暫且不論，單就治療癌症來說，國人一向視癌症為「絕症」，中藥歷史悠久，如果療效真的那麼顯著，藥到病除，癌症在國人心中怎麼會那麼恐懼？
據我看，國人把中醫醫術給神化了，有很大部份是受了戲劇、小說的影響。戲劇、小說中經常可見有所謂的「神醫」，醫術精湛，有起死回生之能。不過，史實裏頭的中醫，卻全然不是如此。中醫醫理附會在陰陽五行之下推衍，很多立論根本荒誕不經，經不起科學檢驗。以癌症來說，中醫認為人之所以會得到癌症，導因於「正氣不足」。中醫的聖典《內經》這麼解釋：「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說得玄之又玄，聽者則是一頭霧水，莫知所以。如果其說正確，國人預防癌症可就簡單了，常唱〈正氣歌〉就行了。再說，中醫師的醫術如果那麼傳奇，在傳統社會裏頭地位也不至於低落。
我有幸看過兩位中醫師的文章，他們站在中醫的立場堅定地主張，治療癌症應該採取中西合璧的方式，以求給病患最好的療效。不過細讀文章內容，卻發現中藥在其中的功用角色，只在於「輔助」醫療。也就是說，在以西醫方式為主的醫療過程中，輔以中藥維護病人的體力，幫助病人完成療程。至於中藥可否殺死癌細胞？治癒癌症？文章中隻字未提，我就不便妄加蛇足揣測了。
除了中醫療法以外，還有所謂的「另類療法」，其中以「生機飲食」療法為主流。說到「生機飲食」，必要說一說新竹縣關西鎮的「望德園」。望德園的主人叫李秋涼，傳說中的她得了癌症，群醫為之束手，藥石罔效。她為了求生，一個人跑到山上吃藥草之類的野食，癌症居然這樣給她治好了。撿回了一條命，她從此發心，創辦望德園，提倡生機飲食，希望可以拯救更多的癌症病患。跟其他類似的傳奇故事一樣，主人翁身患「絕症」，群醫俯首莫辦，主人翁在不放棄一線生機的情況下，機緣湊巧，遇上貴人，靠著另類療法，竟然奇蹟似地治好病痛。於是主人翁到處宣傳自己的機遇，希望可以幫助更多的人。我已經聽聞過好幾個這樣的故事了，真假莫辨。不過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是當事人，不會那麼辛苦地到處向人「見證」我的奇遇，以期拯救病人。我會去找治不好我病的醫生，請他們好好研究，為何靠著另類療法可以奇蹟般地好起來？其中的機轉醫理請他們研究透澈後向世人公布。就如同「威而鋼」一樣，只要經過醫療機構認可，自然廣為流傳。什麼時候聽過「威而鋼」需要使用者出面見證其神效？
前不久看《康健》雜誌，介紹望德園主人李秋涼其人其事，終於解開一年多來的疑惑。原來她的確罹患癌症，不過卻不像傳說中所說的，靠吃野食把癌症治癒。她仍然是帶病之軀，而且接受正統西醫治療以控制病情。以前我所聽過關於她的傳奇之說，證明祇不過是荒唐的神話。傳說永遠帶著渲染，記得去年出院不久，聽聞以前的鄰居某君不幸得了胰臟癌，醫生已無法治療。鄰居的家人當然不願意放棄努力，後來改服中藥。傳話的人說，藥效反應良好，病都快好了。當時聽到這樣的訊息，我心中起疑，卻無證據反駁。不料數月後，傳來的消息卻是，鄰居已然病入膏肓，去死不遠。我知道真相之後，毫無因為證實了我的「先見之明」而感到欣然色喜，反而覺得悲哀。不僅傷痛一條生命即將逝去，也感慨病患在對抗病痛、求治的過程中，還須具備過濾醫病謠言的本領。
再回來說「生機飲食」療法。原則上我不反對生機飲食，健康的人飲食選用生機食品，那是個人選擇，我們予以尊重。但如果說生機飲食可以治病，我們就必須慎思。不錯，有些與飲食有關的癌症病患如胃癌、腸癌、肝癌等，如能改吃生機飲食，對病情控制或有幫助，不過也僅是如此，不能誇張說生機飲食可以治病，更不能無限上綱到說可以治療癌症。我在報紙上看過實例，有位得了乳癌的小姐，受不了化學療法的折磨，放棄醫院治療，獨自跑到關西做「生機飲食療法」，結果一命嗚呼，家屬哀痛不已。別以為這只是個案，許多提倡另類療法的人士，總是報喜不報憂，受他們誤導而受害的人無數，他們卻視而不見。
再說所謂的生機飲食陷阱不少，不留心而誤用，可能未蒙其利，先受其害。以一般的癌症病人來說，體力虛弱，最需要充足的營養以補充體能。如果食用生機飲食而缺乏營養學概念，極可能造成偏食而營養不均衡，損傷了身子。有些生機食品不易消化，不能生食。有些還帶有毒性，更不能生食。……林林總總都需要有若干專業的知識加以擇別。不少提倡生機飲食的人總喜歡把生機飲食的功效說得神乎其神，尤其，其中還有商人的利益在推波助瀾，更將生機飲食的神妙吹捧上天。其實說穿了，古人的飲食幾乎就是生機飲食，而他們的健康狀況、平均壽命根本比不上現代人。健康與壽命由許多因素合成，飲食不過是因素之一，還是以平常心看待吧。
還有一種療法也很風行，可歸類於「心理療法」，就是宗教寄託。儘管我曾為文公開表示過，基本上是個無神論者。不過還是有幾位熱心的同事想辦法要用宗教的神力拯救我。大概他們認為佛法無邊，無所不能，老是要我平常多念佛，而且唸的是「阿彌陀佛」。雖然盛情難卻，卻也加添我的苦惱。何況就我所知，阿彌陀佛著重在解脫生死，也就是說不在生死之中往來輪迴，解決的是死生大事，跟治病似乎無關。唸「阿彌陀佛」如果能夠治病，那是神教，不是佛教。再說神教如能治病，以國人拜神求仙之勤，何以癌症的治癒率僅及美國的一半？莫非應該改拜耶穌、馬利亞才是？唐朝的出家人說：「佛有三不能。」其中之一不能為「不能化導無緣。」我這輩子註定與宗教無緣，連佛都不能化導，神通不如佛者，請不必費心。
說來這是一篇「忘恩附義」的文章。所謂「忘恩」是因為辜負許多人的好意，這還不夠，還把那些「好意」提出來批評，如此惡質，豈非忘恩。所謂「附義」(可不是「負義」)是因為我認為那些好意有不少是錯誤的，要不得的，非得提出來批評一番，撥亂反正不可。西方人說：「通往地獄之路往往是由善意的磚頭鋪成的。」我可不願意見到，那些好意成為鋪向地獄之路的磚頭。我也相信，提供那些好意的人，也不願意見到。所以，我更相信，那些人都有雅量容納我的批評。再說，我可能去死不遠，大家就算生氣我的不識相，也不至於跟我一般計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