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十月初,就有一批人晚上睡不好覺,因為一年一度的諾貝爾獎就在這個時節於北歐的瑞典或挪威宣布。其中除了半夜被電話吵醒的真正得獎人之外,還有一些自認為可能得獎的人、遭惡作劇戲弄的假得獎人,以及許多搶新聞的媒體記者等,都沒好覺睡。像國外記者在得獎名單公佈後,會趕著採訪得獎人及其親友故識,以便寫出些不同於頒獎單位所發布的新聞內容。至於國內記者則會多方打聽,看看國內學術圈內是否有人認得或熟悉該年得獎人,可以多介紹一二得獎人的成就。
以生理或醫學獎而言,其涵蓋的領域相當廣泛,因此對於不屬於本行研究的得獎人,筆者經常說不上來他們的成就為何。不過相對於過去多年得主的艱深研究,今年兩位得獎人的研究可是相當「平易近人」:來自澳洲的病理學家華倫(J. Robin Warren, 1937-)及內科醫生馬歇爾(Barry J. Marshall, 1951-)在人的胃裡發現了一種名叫「幽門螺旋桿菌」(Helicobacter pylori)的細菌,並證實這種細菌是造成胃炎、胃及十二指腸潰瘍,甚至胃癌的罪魁禍首。這項發現,不但顛覆了胃潰瘍的傳統認定:是由飲食或壓力造成的胃酸過多所引起的病症;同時,還發展出有效的胃炎及胃潰瘍療法,也就是使用抗生素加制酸劑。
這項發現距今不過二十年出頭,同時也沒用上什麼複雜先進的儀器,就只是一般醫院及病理檢驗室常用一些器械罷了,可說是真正「小兵立大功」的實驗。該發現的源起是在一九八二年,任職西澳大利亞皇家伯斯醫院的病理醫師華倫,從急性胃炎患者的胃部檢體中,發現了一種從來沒見過及經人報告過的小型彎曲桿菌;同時,他在一半以上的胃炎患者檢體中,都看到了這種細菌。
當時任職同一所醫院的年輕住院醫師馬歇爾,正在尋找研究的題目,於是華倫便告訴馬歇爾他的意外發現,並建議合作,找出這種細菌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由於馬歇爾並沒有什麼臨床研究的經驗,所以不認為在胃裡發現細菌是什麼不可能的事。在短短十二週內,他以胃鏡檢查了一百八十四位病人,並進行取樣;結果發現不單是胃炎患者裡帶有這種細菌的比率相當高,同時胃潰瘍患者的胃裡,百分之百也都有這種細菌的蹤跡。
接下來,馬歇爾試著在培養皿裡培養這種細菌;他按傳統做法,將病人胃裡取得的細菌接種在培養皿上,培養四十八小時,只不過都看不到有細菌的生長。在反覆嘗試的第三十五次培養時,因為碰上了復活節放假,他把培養皿多擺了五天,結果這些細菌從休眠中復甦,而開始大長特長。這段插曲,與當年弗萊明發現具有殺菌作用的青黴菌,有異曲同工之妙。
有了穩定的細菌來源後,馬歇爾便於一九八四年夏天進行了出名的自體實驗:他將含有大量這種細菌的液體吞入胃裡。果不其然,一週後,他就出現了消化不良的症狀,伴隨有嘔吐及腹痛;他的呼氣中帶有一股腐臭,胃鏡檢查也發現胃的內膜紅腫發炎。
於是,馬歇爾開始服用抗生素;在服藥後二十四小時不到,他的症狀就完全消除了。有必要一提的是,在進行這項實驗的前十天,馬歇爾曾先讓同事以胃鏡檢查他的胃,以確定他原本並沒有遭受細菌感染,同時胃也沒有病變,以確定服用細菌的效果。
事實上,在華倫之前不乏病理學家在顯微鏡下看到過胃部的細菌,但他們不是視而不見,就是予以忽視,因為當時的教條是:一、沒有細菌能在胃部的強酸環境下存活;二、胃炎及胃潰瘍是食物、個性及壓力等因素引起的胃酸過多所造成的,與細菌無關。只有像馬歇爾這種初生之犢,還沒有受到教條的束縛,才會願意嘗試不同的可能性。因此,馬歇爾可說是「機會眷顧有備心靈」的反面教材。
馬歇爾及華倫的胃潰瘍細菌理論,一開始可是受到強大的阻力;馬歇爾最早在胃腸學會開會時提出的報告,幾乎是被嘲笑著下臺。但他倆堅持自己的理論,一再提出新的證據;終究,越來越多的胃腸科醫師在他們的病人胃部檢體當中,發現同樣的細菌。更重要的是,以抗生素處理這種病人,也都收到成效;於是這些人從不相信,逐漸轉變成新理論的信徒。
華倫及馬歇爾於一九八三年起,陸續發表多篇報告,過了整整十年,美國國家衛生院(NIH)終於作出建議:帶有幽門螺旋桿菌感染的胃潰瘍患者,應接受抗生素治療。一九九七年,美國疾病防治中心(CDC)更發動全國性教育宣傳,提醒醫療工作者及一般民眾,細菌感染與胃潰瘍之間的關聯。
或許有人以為,幽門螺旋桿菌的發現似乎簡單了些,當不起諾貝爾獎的榮耀;但該發現一方面承襲了胰島素、盤尼西林、可體松、鏈黴素等具有臨床應用價值的諾貝爾得獎傳統,另一方面則開展了新的觀念:人體與發炎有關的疾病,可能都有未知的病原菌參與。
後面這一點,除了胃潰瘍外,像動脈硬化(atherosclerosis)、風濕性關節炎(rheumatoid arthritis)、多發性硬化(multiple sclerosis)等成因尚未確知的疾病,目前都有人朝這個方向著手研究;如果發現屬實,則離治療之道也就不遠。從這兩方面來看,華倫及馬歇爾的得獎,也算實至名歸了。
原載 2005/10/17 中副「生理人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