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斑馬不會得胃潰瘍？》

Why Zebras Don’t Get Ulcers?（注）

薩波斯基（Robert M. Sapolsky）著

潘震澤譯

遠流出版 2001

        「壓力」（stress）這個字眼，對現代人來說，大概早已耳熟能詳。不單現代社會的生活步調緊迫釘人，現代人也多的是追求高成就者。因此，從學生時代開始，就起早趕晚，超時讀書、工作，犧牲睡眠、假日，為著一關關的考試，一個個的目標，向前邁進，似乎已成常態。然而，現代人生活裡多的是做不完和可望不可及之事，不如意事更是十常八九：名落孫山、情場失意、工作無著、生意失敗、夫妻反目、朋友成仇、久病纏身、親友故去等等，不一而足。

        饒是如此，拜科學的進步，現代人卻享有人類有史以來，最長的平均壽命。人類的疾病在近百年來，也面貌全非；多數傳染性及營養缺乏疾病，已由慢性的心血管、代謝、神經及腫瘤等毛病所取代。通常這些疾病都在人到中年以後出現，無論是動脈硬化、心肌梗塞、高血壓、糖尿病、中風、阿茲海默症、帕金森氏病、性無能，以及各式各樣的惡性腫瘤等都是。在活得老，更要活得好的渴望下，現代人能做些什麼，以自求多福呢？

        《為什麼斑馬不會得胃潰瘍？》一書可以說是現代人的健康生活指南；該書的副題：《壓力、壓力相關疾病及因應之道最新守則》更貼切地點出了主題。

        人與斑馬、獅子等動物最大的差異，不在於對壓力的反應有什麼不同，而在引起反應的壓力種類上，大相逕庭。動物的壓力多來自肉體的實質威脅與傷害，現代人從這方面受到的壓力則少上許多，代之而起的是數不清的心理壓力。除了本文一開始提到，人為了力爭上游，取得成功的果實，所要面對的競爭壓力外，現代社會的許多壓力多來自心理的層面；無論是由時間、金錢、工作表現、職位升遷、人際關係等帶來的焦慮，多是些內心裡打轉的事，很少能夠敞開來談，或是撕破臉大吵、大打一架的。因此之故，現代人的壓力經常深藏心底，日積月累之下，難免對身體造成傷害。

        壓力讓人生病的觀念，來自壓力生理學的祖師爺塞爾耶（Hans Selye, 1907-1982）在一九三○年代的意外發現。他的實驗鼠不論遭受什麼樣的肉體壓力，都出現腎上腺肥大、胃潰瘍及免疫組織萎縮等三項毛病（稱之為壓力三部曲）。稍早美國生理學巨擘坎能（Walter Cannon, 1871-1945）就已提出：動物（包括人）在面對外界挑戰下，會有「戰或逃」的反應。其中交感神經系統及腎上腺髓質所分泌的兩種腎上腺素，扮演重要的角色；像心跳加快、血壓升高、血糖上升、瞳孔放大、血流重新分布等。塞爾耶的研究則進一步指出，腎上腺皮質所分泌的糖皮質素（glucocorticoid，cortisol是主要成員），是另一項重要的壓力反應指標。

一九三六年，塞爾耶在《自然》雜誌發表了第一篇有關老鼠壓力反應的文章，七十多年來，壓力生理學已成為一門堅實的學問；無論生理、病理、心理、免疫、精神等學門，都有人以不同的角度與方法，研究這個題目。

如同塞爾耶指出的，無論生理還是心理遭受了壓力，都會引起腦中海馬（hippocampus）、杏仁體（amygdala）及下視丘（hypothalamus）等處的神經元興奮，活化了神經以及內分泌系統。前者是自主神經系統，後者則是下視丘—腦下腺—腎上腺皮質這條控制軸線：下視丘分泌的激素調節了腦下腺激素的分泌，腦下腺激素又刺激了腎上腺皮質；而腎上腺皮質分泌的糖皮質素，則經由作用在腦中的海馬及下視丘，來迴饋控制其本身的分泌。因此，海馬—下視丘—腦下腺—腎上腺皮質這條控制軸線的建立，加上其中參與調控介質的確定，就成了神經內分泌學之濫觴，所有身心醫學之基礎。

所謂神經內分泌學，指的是身體兩大控制系統——神經與內分泌——的聯合作業。神經是有線傳遞系統，靠的是神經纖維上的電性傳導，及神經末梢分泌的神經遞質（neurotransmitter）；內分泌則是無線傳遞系統，靠的是由腺體分泌、循環系統代為輸送的激素（hormone, 荷爾蒙）。經由下視丘的控制腦下腺，腦下腺再控制周邊腺體，神經與內分泌系統得以合而為一，相輔相成。加上有的神經遞質可以影響內分泌腺體的分泌，許多激素亦可以調節神經細胞的功能，使得這兩個系統更是密不可分。壓力之所以對全身產生這許多影響，也就是靠著這兩個系統的合作無間。

一般來說，身體對外界刺激的反應，主要是想辦法不讓體內的動態平衡（生理學家稱為「恆定」）受到影響。但在壓力性的刺激下，身體難免要犧牲一些比較不那麼迫切需要的生理活動（譬如消化、生長、生殖），來支援更重要的求生系統（好比心血管、呼吸、肌肉）。這樣的設計對於應急來說（譬如跑個百米趕公車或捷運），再好不過，但要是如前所述，成天受到各式各樣的心理壓力所苦的現代人，身體不斷地產生這些壓力反應的話，就不是什麼好消息了。

長期處於壓力下的身體，究竟會出現什麼毛病呢？那可是有一籮筐。本書有超過一半以上的章節，都在談這個問題。像你的心血管（心臟病、高血壓、中風）、能量代謝（糖尿病）、消化道（胃潰瘍、結腸炎、便秘）、生長（侏儒症）、生殖（不孕、性無能）、免疫（各式傳染病、癌症）、神經（神經死亡、學習記憶困難、老年癡呆）、精神（抑鬱、躁狂、精神分裂），及老化（集上述之大成）等，都可能出問題。

壓力之為害，一般人大抵也有些概念，坊間亦不乏打著教人放鬆、降低壓力的書籍，還有各式各樣健身運動、按摩、打坐等方法；其中某些如能身體力行，亦不無效果。但要談到長期壓力如何造成上述危害，什麼樣的方法才是最有效的應付之道，不要說一般人，就連多數醫療從業人員及生物醫學研究人員，也未必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不是在壓力生理學這一行浸淫多年的人，也無從瞭解其中多重微妙之處。《為什麼斑馬不會得胃潰瘍？》這本書的作者薩波斯基教授（Robert M. Sapolsky），正是回答這個問題的最佳人選。

一如加州大學洛衫磯分校的生理學教授戴蒙德（Jared Diamond，《第三種黑猩猩》、《槍炮、病菌與鋼鐵》等書作者），薩波斯基也是當今少數幾位兼具實驗室及田野經驗的學者之一。他是史丹佛大學生物系及神經科學系的教授，他從小嚮往在野地觀察猿猴類行為的靈長類學者，從哈佛大學生物人類學系以最優等成績（summa cum laude）畢業後，終於完成了他的夢想，前往東非觀察野生狒狒的行為。不過，他還是回到實驗室，於紐約市洛克斐勒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師事麥克尤恩教授（Bruce S. McEwen，美國神經科學學會前理事長），接受了完整神經內分泌學的訓練；之後又在加州的沙克研究院進修，師事分離腎皮釋素的維爾教授（Wylie Vale，擔任過美國以及國際內分泌學會理事長）。

薩波斯基最出名的工作（他的博士論文），是發現老年大鼠對於壓力的反應有所缺失，並顯示成因是糖皮質素破壞了腦中海馬的神經元。海馬除了負責糖皮質素的迴饋控制外，也是腦中掌管學習與記憶的重要所在。因此他的發現將現代醫學最關心的三個問題：老化、壓力，及神經死亡，給連了起來。

除了出色的實驗室成果外，有十幾年之久，薩波斯基一到暑假就前往東非的塞倫蓋蒂（Serengeti）國家公園，觀察當地野生狒狒的行為，並抽血測定其血中糖皮質素濃度，作為壓力指標。他試著從社會化狒狒的階級、行為及個性，與血中糖皮質素濃度作相關性研究；從中得出許多有趣又重要的發現，很可以讓同是靈長動物的人類學習。本書第十四章，他特別挑了兩隻狒狒作代表；相信很多人都可以在自己身上，以及相識的親朋好友間，找著類似的影子。

除了相當耀眼且特殊的研究資歷及表現外，薩波斯基還有一項為一般學院派教授所不及之處，就是他熱衷於科普文章的寫作。他經常給《科學》（The Sciences，由紐約科學院出版之月刊，現已停刊）、《發現》（Discover）及《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等科普雜誌撰稿，每篇都有個引人入勝的主題，佐以詳盡的調查研究，不單言之有物，更讓人讀來興味盎然。這些文章已結集出版了兩本書：《都是睪固酮惹的禍》（The Trouble with Testosterone, 1997）及《猴子之愛》（Monkeyluv, 2005）。此外，他還寫過自傳：《一位靈長類的回憶》（A Primate’s Memoir, 2001），詳述他從小立志成為靈長類動物學家，以及大學畢業後美夢成真，隻身前往非洲大草原觀察野生狒狒的經過。

因此之故，這本《為什麼斑馬不會得胃潰瘍？》不但是出自行家之手，還是出自科普寫作高手的筆下；讀來不但詳實可信，更由於作者的博聞強記、旁徵博引，用上許多奇聞軼事及就近取譬，憑添許多閱讀的樂趣。

在此舉幾個例子：兩個小孩與兩頭大象坐蹺蹺板有什麼不同？巫毒作法、下蠱殺人是怎麼回事？緊張時為何有人尿屎失禁，有人卻解不出來？緊張時為何有人大吃大喝，有人又食慾全消？彼得潘的故事是怎麼來的？正常的生長（甚至成年後對壓力的反應）與童年時愛的照撫，有什麼關係？鬣狗（hyena）是卑劣的投機分子？為何牠們的雌雄難分？為什麼哺乳對非洲的布希曼人是有效的避孕，對西化社會的婦女則不然？壓力到底可增強免疫力，還是減弱？信心療法治癌真的有效嗎？嬰兒猝死症（sudden infant death）與胸腺（thymus）有什麼關係？為何有人在緊張下，對受傷毫無所感，有人卻痛得更厲害？人在緊張時，記憶力變好還是更差？壓力與神經死亡、老年失憶有什麼關聯？壓力真的會加速老化嗎？年長者與年輕人對壓力的生理反應，到底有何不同？心理壓力真的是壓力嗎？可以用什麼樣的心理策略對抗？抑鬱、躁狂等精神疾病與壓力有什麼關係？什麼是「後天無力感」？什麼是「A型性格」？A 型性格與心臟病患者的關聯是一位修沙發椅工人發現的嗎？如果你屬於典型 A 型性格，你是否能自我改變？為什麼窮人罹患壓力相關疾病的比例特別高？全民健保能消除這種趨勢嗎？最後，我們要怎麼樣才可以老得漂亮，不受那許多慢性的壓力相關疾病所苦？還是只得接受人遲早要老去的現實，怎麼做都一樣？這些問題的答案，我相信大多數人都有興趣知道。我在此也只能賣個關子，請讀者自己找書來看。

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說過：「知識即力量」，還有「知識能讓人自由」；本書則強調：「正確的知識，是應付壓力的良方」。許多時候人之所以感到有壓力，只是因為不確定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對未來的不確定，以及對生活、對命運的缺乏掌握，是現代人主要的壓力源之一。對自身反應的不了解，甚或錯誤的認知，也是壓力之源。相信這本書的出現，可以讓有心取得正確知識的國人，不單免除許多不必要的壓力，並曉得正確的壓力管理之道。

注：原書第一版於 1994 年出版，1998 年出了第二版，也是中譯所根據的版本。2004 年，該書又出了第三版，增加了「壓力與睡眠」及「壓力與藥物濫用」兩章。目前中譯本尚無改版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