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學子剛踏進學術研究的殿堂時，常發出如下喟嘆：「這一行重要的問題幾乎給前人發掘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小石頭讓我們撿拾。」或是：「簡單的問題都已經給前人解決完了，剩下的都是難解的問題。」這是典型當代中心主義的表現。習慣了當代進步科技的我們，很容易就忘記以前研究者的困境；今日看來輕而易舉的問題，在當年也是困難無比。

坎能於 1896 年秋天進入哈佛醫學院就讀。前一年，該校宣布自 1901 年將實施新制：申請入學者必須擁有學士學位；因此，造成了一波趕著申請入學的熱潮，與坎能同時入學的有一百七十一名之多。雖然哈佛醫學院幾年前才搬過新家，但過多的學生仍造成課室擁擠不堪。同時，坎能發現基礎醫學課程的講授方式，大多冗長枯燥，且組織不當；好比在生理學講授了腦部的功能之後，解剖學才進行腦部構造的介紹。於是，許多課程坎能都自行研習，而不一定去上課；同時，他開始尋求獨立研究的機會。

該年十月，坎能參加了一場盛會，那是哈佛醫學院為慶祝乙醚成功使用於外科手術五十週年而舉辦的，地點是在麻州綜合醫院。除了系列演講外，會中還展出了醫院新添置的一項儀器，也就是根據倫琴（Wilhelm Conrad Röntgen, 1845-1923）於前一年的發現所製成的 X 光攝影機（倫琴於 1901 年獲頒第一屆諾貝爾物理獎）。坎能萬萬沒有想到，不久之後，他就利用了該項儀器進行了他的第一回研究，也讓他名留醫學史冊。

坎能和一位二年級醫學生莫瑟（Albert Moser）往見生理學教授包第齊，尋求研究題目及方向的建議。包第齊想到新的 X 光機可能帶來的應用，就建議他們使用這個新儀器，來研究十幾年前有人提出的理論：流體食物從口腔進入胃，靠吞嚥肌收縮產生的壓力即可，而無需食道的蠕動。

沒有多少研究經驗的坎能，剛入門就碰上了多數人一輩子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以全新的技術探討未知的問題。在經人指點如何操作原始的 X 光機後，坎能與莫瑟就著手實驗。起初他們讓實驗狗吞入珍珠紐扣，然後以 X 光屏幕觀察紐扣通過食道的過程。接著他們使用過公雞及青蛙，最後則以一隻鵝進行了一百多次的觀察；吞嚥物也改成不透 X 光的亞硝酸鉍及硫酸鋇，包裹在膠囊內，可與不同質地的食物混合，以觀察固體或流體通過食道的情形。他們發現食物的質地確實影響其通過食道的時間：固體以緩慢的規律動作通過，流體則迅速進入胃。

接著，坎能又以清醒的貓為對象，獨立進行了胃部蠕動的觀察。他發現胃的蠕動是從中間開始，往小腸的方向推進；同時，每次蠕動只有少量的胃糜通過幽門進入小腸，其餘又回到胃的本體，等待下一波的蠕動開始。目前生理學教科書對於胃蠕動的描述，與一百多年前坎能的觀察記錄大致相同。《美國生理學雜誌》（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ology）於 1898 年創刊，第一卷裡就刊登了兩篇坎能的論文，其中一篇與莫瑟共同發表，另一篇坎能是唯一作者。以一位醫學院二年級的學生而言，可是少見的殊榮。

坎能的初試啼聲之作，就為他帶來了幾乎不朽的名聲；這項工作不單是消化生理學的基礎，同時也開創了放射線診斷學這門學問。在更先進的胃鏡及非侵入式顯影技術發明之前，由坎能所使用的簡單技術，是全球所有現代醫院用來診斷胃潰瘍及消化道腫瘤的方法。然而一如許多早期使用放射線的人士，坎能也未能及時體認放射線對生物體可能造成的傷害，因此疏於防範，造成手部灼傷，以及疼痛擾人的皮膚角化病，帶給他一輩子的不便。

40 出頭的坎能、坎能就讀期間的哈佛醫學院舊址，以及坎能使用過的 X 光機。

雖然初次嘗試研究，就得到莫大的回報，坎能並沒有就此決定放棄當醫生的打算，仍積極準備朝神經科發展。但他的能力與表現引起了哈佛校長艾略特的注意，在他四年級那年，就聘請他為動物系講師，講授脊椎動物比較解剖學。到他畢業時，動物系及生理系同時都提出正式聘函，邀請他前往任教。不論在當年還是現代，要醫學系畢業生放棄待遇優渥的臨床工作，走教學及基礎研究的寂寞長路，都是重大的決定。不管怎樣，1900 年，坎能接下了生理系的聘書，從講師開始幹起，兩年後升為助教授；再過四年，包第齊退休，哈佛也破格將坎能擢昇為生理學教授。他在該職位一待三十六年，直到 1942 年退休為止。

在坎能去世後出版的自傳《一位研究員的處世之道》（The Way of an Investigator, 1945）裡，稍微碰觸了他沒當成醫生的遺憾。書中記錄了一段他的老師包第齊提過的小孩間對話：

「你爸爸有多少病人？」

「他不看病人。」

「什麼？哪有醫生不看病人的？」

「噢，他是那種什麼都不懂的醫生。」

坎能自己也聽過女兒與玩伴的對話：

「我爸爸是醫生。」

「唉，我爸爸就只是爸爸。」

坎能寫道，「或許其他生理學家的小孩，也有同樣的自卑感吧。」

筆者購得的《一位研究員的處世之道》二手書，是圖書館的淘汰書。

坎能持續研究消化功能十幾年，1911 年，他將多年成果彙集成《消化作用的機械因子》（The Mechanical Factors of Digestion）一書，為他在消化生理學門奠立了不可磨滅的地位。然而他的一項意外發現：動物的情緒與胃蠕動的關聯，卻引發他下一階段更重要的研究與發現，也就是自主神經系統對生理的調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