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0 年，哈佛醫學院由哈佛大學所在地的劍橋，遷至波士頓；之後院區又曾多次遷移，但都在波士頓市區。全球許多大學的醫學院及附屬醫院都位於市區，與校本部並不在一處，其目的是為了方便病患就醫；國內的台大醫學院，就是現成的例子。也因為如此，醫學院通常自成一格，與其他學院有所隔閡，也容易造成故步自封的情況。

多年來雖然不斷有人想改革哈佛的醫學教育，但一直要到 1869 年哈佛第廿三任校長艾略特就職後，才真正得以實現。艾略特的出身是化學教授，曾於哈佛醫學院短期任教；他對於當時哈佛醫學生的素質之差，以及醫學院一般授課品質的低落，深感震驚，因此種下日後積極改革的動機。

艾略特最初的改革方案，包括將原本重複、鬆散，且考核不嚴的兩年課程，改成漸進式、評定等第的三年制課程，並授與醫學博士（MD）學位。同時，他敦促校務管理及監督委員會授權，取消醫學生直接繳交上課費給任課教授的方式，而由學校統一收取學費，並支付醫學院教師薪水。

任何改革方案，難免會受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對，哈佛醫學院的教授享受化外之民的自由已久，當然不會輕言放棄。經過兩年的努力，加上醫學院少數有識之士的支持，艾略特的初步改革方案終獲通過，哈佛醫學院也向前邁進了一大步。然而直到1893年，哈佛醫學院對於學生的入學資格，仍然沒有嚴格的要求（譬如擁有學士學位）。因此，當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醫學院於該年開始招生時，以其一流的教學研究師資、嚴格的入學標準及學程，聲望一下子就超越了哈佛醫學院，成為當時美國最好的醫學院。也因此，1896 年坎能從哈佛大學畢業時，會嚮往霍普金斯醫學院，可惜他並未如願。

艾略特曉得，單靠制度的改革，還不足以成就一流的學府，他還需要吸引一流的師資及研究人員才成。艾略特所招募的新教師當中，有位是哈佛大學及醫學院校友包第齊（Henry P. Bowditch, 1840-1911）。包第齊出身學術世家，祖父是數學家，叔叔是哈佛醫學院的臨床教授，父親則是位具有科學頭腦的成功商人。包第齊是當年極少數不準備開業，而想投身基礎研究的醫生，他也幸運地得到父親的大力支持。

包第齊自哈佛醫學院畢業後，一如當時多數美國學者，逕行前往歐洲出名實驗室學習。他的第一站是法國巴黎，在伯納以及藍維埃（Louis Ranvier，1835- 1922，病理學家，以發現神經髓鞘及藍氏結出名）的實驗室待了一陣子，之後轉往德國萊比錫，師從生理學家路德維許（Carl Ludwig, 1816-1895）。路德維許是現代生理學祖師級的人物，可說是德國的伯納（伯納則是法國的路德維許）。路德維許於1869年在萊比錫大學成立了生理研究所，成為當時全球最出名的生理學研究重鎮，曾吸引超過兩百多名學子在該地學習。前往路德維許的實驗室取經，成為十九世紀下半葉全球生理學家的最大夢想。

路德維許是旋轉記錄鼓（kymograph）的發明人，那是多頻記錄儀（polygraph）的前身，早年記錄肌肉收縮、心跳、血壓、呼吸，甚至腺體分泌等生理變化，靠的都是它。1970 年代初，筆者於台大修習動物生理學實驗時，使用的還是這種老式裝備。包第齊具有設計方面的長才，進實驗室不久，就改進了路德維許的記錄鼓，得到路德維許的賞識，讓他進行心肌收縮的實驗。

包第齊於路德維許的實驗室待了兩年多，表現極為出色。包第齊發表的第一篇論文，就包含了兩個重要的生理現象，一是肌肉的單次收縮在連續進行下，張力會有階梯式的增強（treppe）；另一則是肌肉興奮的全或無（all-or-none）特性。從他的實驗記錄，也顯示他是最早發現心室肌收縮強度與收縮前心室體積成正比的人，比英國的史達靈（Ernest Starling, 1866-1927）要早了四十幾年，只不過這個現象，目前卻稱為「史達靈心臟定律」（Starling’s law of the heart）。

1871 年，包第齊在艾略特的多次大力邀請下，帶著新婚的德裔妻子，及自費購置的生理儀器，從萊比錫回到哈佛，擔任生理學助教授，並成立了全美大學第一個實驗生理學研究室；自此，哈佛的醫學生除了上課聽講外，終於有了動手的機會。之前哈佛只有一位解剖學教授兼管生理學，為此，英國的大學評議會還不承認哈佛的醫學博士學位。1876 年，包第齊升任哈佛第一位專任生理學教授，並成為十九世紀後葉至二十世紀初，美國最重要的生理學者之一。1887 年，他協助成立了「美國生理學會」（American Physiology Society, APS），並擔任第一任及第三任理事長，前後六年。

包第齊於 1906 年退休，接替他擔任哈佛生理學教授一職的，正是他最出色的弟子，年方三十五歲的坎能。

原載 2005/4/5 中副「生理人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