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從小見大」的說法是正確的話,那麼伯納的一生就不會像後來所發展的那樣,成為現代生理學的開創者之一,並享有「實驗醫學之父」的尊稱。由此也可見人的潛力無窮,不應自我設限。
伯納於 1813 年出生法國南部鄉下的農民之家,與當時多為世代相傳的醫生世家毫不相干。他年輕時讀過教會辦的學校,課程以拉丁文為主,加上一點文學、算術和幾何,但完全沒有物理、化學或生物的訓練。他不是出色的學生,沒有多少老師認為他是可造之材,同學也覺得他不夠聰明及友善。顯然,學校課程引不起他太大的興趣,他的心智也沒有受到足夠的挑戰。
由於家境問題,伯納只念了一年大學就被迫休學,前往一家藥房當學徒。他從擦鞋、抹地、洗藥瓶及跑腿等雜事幹起,然後是幫忙抓藥及包藥。伯納對於當時毫無科學根據的成藥製作深感震驚及失望,因為藥房主人要他將所有過期藥材混在一起,加上蜂蜜及酒精,就製成流行數百年的複方,而病人吃了似乎也毫無所覺。在呆板無趣的學徒生活裡,他只對固定前往送藥的一家獸醫學校感興趣;比起死氣沉沉的藥房來,他覺得獸醫治療生病動物的活動有意思多了。
學徒伯納唯一的娛樂,是在每月僅有的休假夜到鎮上看場戲。久而久之,他覺得自己也可以寫出類似的喜劇,而他確實也動筆完成了一個小型劇本,甚至還賣了一百法郎。對還不到二十歲、初次嘗到成功滋味的伯納而言,成為劇作家可是要比當個藥劑師更吸引他。於是,他著手寫作更大型的劇本,當然也因此怠忽了學徒的工作,而遭到藥房辭退。伯納在家賦閒了將近兩年,終於完成了一部五幕的大型劇本;他於 1834 年離家前往巴黎,一試他的運氣。
經由家鄉友人的推薦,伯納前往拜見巴黎大學文學教授兼劇評家傑拉汀,並請傑拉汀讀了一遍他的劇本。顯然傑拉汀對伯納懷有好感,他不但對劇本提出許多修改建議,還詳細垂詢了伯納的過去。最後,他提出判決:伯納不是當劇作家的料。根據伯納做過藥房學徒的經歷,他建議伯納申請醫學院就讀,等有了醫生這個正當職業後,再回頭來以劇作家為副業不遲。由於傑拉汀,世上少了個二流的劇作家,卻多了位一流的生理學家。
但伯納並沒有馬上死心,他又設法徵詢了另一位名演員的意見,結果還是同樣讓他失望。於是伯納把該劇本仔細收藏,終其一生未予發表。但在去世前一年,他把劇本交給一位報社朋友,並附了兩個但書:該劇只能在他死後五年發表,同時前面還要加印一句:「本劇本於 1834 年曾經傑拉汀教授過目並退回。」顯然,伯納對其少作仍未能忘情,還希望後人的翻案及肯定。
不管怎麼說,二十一歲的伯納接受了傑拉汀的建議,放棄劇本寫作,進了巴黎大學的醫學院就讀。顯然,當年習醫的要求及競爭都不同於今日,而伯納的中等教育雖然缺乏科學訓練,似乎還算扎實。伯納沒有從家中得到什麼金錢資助,只有母親不時捎來一籃水果及農產品以為接濟;他住在沒有暖氣的閣樓,以簡單的麵包及乳酪果腹,靠朋友的幫忙以及在一所私立學校兼課度日。
醫學院的前期課程多屬於記誦之學,甚至當時大部分教授講授的內容,都沒有什麼學理的根據,可想而知,伯納上課時並不怎麼專心聽講,也不是教授心目中的好學生。雖然伯納討厭背誦拉丁文的解剖名詞,但他執刀解剖屍體或動物時卻生龍活虎,判若兩人,他不但喜歡親自動手,且很快就練就一身功夫。顯然,伯納屬於那種「從做中學習」的人。
然而,真正讓伯納發現一生志業所寄的,是生理學教授馬江地(François Magendie,1783-1855)所開的一門實驗生理學選修課。馬江地是法國的實驗醫學先驅,他認為醫學是仍在發展中的學門,必須像物理及化學一樣應用科學方法取得新知,而不能抱殘守缺。他的課不像醫學院其他老師那樣照本宣科,而講求實際動手。該課程將活體動物手術及生理實驗共冶一爐,不但讓伯納有動手的機會,同時還讓他嘗到取得第一手資料的興奮與滿足感。
馬江地本身是臨床醫生,但讓他名留後世的卻是他的研究成果(他是最早發現脊髓的背根與腹根分別負責感覺與運動功能的人),以及他訓練出來的學生--伯納。一如科學史上許多出名的師徒,伯納在馬江地的實驗室成長茁壯,馬江地則找到了接續實驗醫學的傳人;名師與高徒相得益彰的故事,又多添一例。
原載 2005/01/25 中副「生理人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