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書店看白書
上中學以後，我發現了逛書店的樂趣，也好意思在書店一站幾個小時不動，因此成為書店的常客。三十幾年前中壢鎮上只有兩三家書店，位於國際戲院斜對面及旁邊的兩家，是我每周六下午固定報到之處。通常我會在一家逛上一兩個小時，再到另一家待上同樣的時間，以免遭到太多白眼。
一般來說，書店都不禁止顧客站著翻書看，不然他們就沒有顧客了；但書店最怕有人偷書，尤其是背著書包的學生，故此書店都僱有一些小妹不時盯著。由於我都是空手前往，也從無心做小人之事，故此不怕人看。
當年在書店，我是什麼書都會翻翻揀揀，從中學各科的參考書、一路翻到大學用書，同時從古典名著瀏覽至言情小說。年少的我一片白紙，求知慾又旺，不管看得懂看不懂，每本書都看上一二頁。有些書我會一翻再翻，幾次下來，站著也就看得差不多。有些書則是翻了一次，曉得是何內容，就不再碰。久而久之，我也看出一些門道，曉得怎樣在短時間內，瞭解一本書的大概內容，以及適不適合自己細讀。
一般來說，一本書的序言及後記是我一定會看的部分，然後再看看書的目錄大綱，也就八九不離十。幾年下來，我對那兩家書店的書雖不敢說瞭如指掌，但只要說出書名，我大概都知道個大概，可以說上幾句。有幾次顧客進店，問店員某本書在哪裡，我比店員還要清楚。慚愧的是，真正細讀的倒不見得如是之多。
上書店查參考書，是我當年自修的方法之一。我從未補過習，一來不想增加家裡額外負擔，再來似乎也沒有迫切的需要。由於手上有哥哥留下的舊參考書，因此能省則省，只看新版增添的部分，及比較各家的長短。每次進了書店，我都會把該星期各科所上的內容，對著參考書逐一復習，看看老師沒講解清楚的部分，書上是怎麼寫的。除了國文科不看以外，數學、英文、理化幾科，都是我經常參考的對象。
我開始逛書店那幾年（民國五○代中期），流行口袋書 (pocket book)，一本本手掌大小，文星出版社是其中之一。李敖的第一本書《傳統下的獨白》，我就是在書店站著看完的。但記憶更深刻的是，文星為當年唯一出名的人體模特兒－林絲緞出了本書，夾頁中有林的裸體照及畫像。在寫真集氾濫的今天，那當然不算什麼，但該書卻是當年初懂男女之事的我，唯一可以看到裸露女體的機會，彌足珍貴。那時出名的還有柏楊的書，但我讀的不多（讀《異域》時只知作者為鄧克保，不知即柏楊）。之後李敖和柏楊的書又都不見，過了很久才知道他們坐了牢。
我雖然看「白書」的時候多，但書偶而還是買的，其中以英文方面的參考書最多。另外固定買的是《今日世界》雜誌，由香港美國新聞處出版，算是種文化侵略。那本雜誌印刷精美，價格又便宜，在當年資訊貧乏的年代，是滿吸引人的。
此外，今日世界社還出版了許多美國名著的翻譯，我買過的有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寫的《音樂欣賞》（The Joy of Music，林聲翕譯）及華生（James Watson） 寫的《雙螺旋鏈》（The Double Helix，童亦暢譯）。前一本書的原文於伯恩斯坦過逝（1990）後，又重印出版（1994），我也買了一本，重溫舊夢。後一本原書在國外已成經典，是書店的常銷書；當年國內有兩個譯本，幾年前「時報出版社」重印了「科學月刊」陳正萱及張項的譯本。
此外我也讀了該社出版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碧廬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及梅爾維爾的（Herman Melville）《白鯨記》（Moby Dick）。不知是譯文的問題，還是我的文學慧根不足，兩本名著都沒能引起我的共鳴。不管怎麼說，美國新聞處的宣傳是成功的；在那封閉而又物資缺乏的年代，似乎不管什麼東西，只要是美國的都好，也造成了大學畢業生一批批的留美浪潮，有去無回。
出國前後
從高中起到出國留學，我算是個文藝青年，雖然所學非關文史，但對於文學作品一直保持著高度的閱讀熱誠。除了各家報紙副刊的文章外，我定期閱讀《現代文學》、《幼獅文藝》、《純文學》、《中外文學》、《書評書目》等文學雜誌，幾乎從不脫期。加上各出版社、報社出版的文學選集，我對於多數作家的作品都不陌生。雖然如此，自己卻沒有動筆的衝動，尤其是對編故事，興趣缺缺。倒是對翻譯及理論批評的文字，讀得津津有味，自己也手癢譯過幾篇專業的文章。
從出國求學到回國做事，前後六年半，算是個人生涯的分水嶺，於閱讀亦然。一方面國外能讀到的中文書籍有限，再來也逐漸過了作夢的年紀，對於非專業書籍，少了非讀不可的衝動。講得悲觀一些，就是走向專家的宿命：對愈來愈窄的問題，懂得愈來愈多，其餘的就當成不存在。
出國前，雖然專業科目讀的都是原文書，但並沒有閱讀英文報章雜誌及閒書的習慣。當時《時代》（Time）雜誌已發行亞洲版，學生訂閱並有優待，我斷續訂過一兩年，但一期總是看不了幾頁，下一期又來了，給人滿大的挫折感。要出國那年，我還問過一位歸國學人，他在國外時，是否整本外國雜誌都看得進去。我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佩服之餘也半信半疑。
剛去幾年，課業繁重，並沒有閒情讀當地的報紙及雜誌。老中同學大多只買星期天的報紙，裡頭除了有下一周的電視節目單外，最多的是拍賣減價（sale）的廣告。但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對當地的事自然而然逐漸關心起來；看起報章雜誌的報導，也就不難瞭解一二。美國各地的報紙，多以報導地方新聞為主，不要說國際新聞，連美國國家大事，也不一定詳細報導，別州的消息就更別提了。
美國的報紙沒有副刊，但有許多專欄，有的還是全國各地報紙同時刊載。看多了，也有所心得，曉得什麼人寫的比較對自己胃口。一開始，我以看影評為主；每有新片上映，影評都會登在每周五的娛樂版上，可作為自己選電影的依據。此外我也看安蘭德（Ann Lander）及艾碧（Abby）兩姐妹為兩份報系所寫的專欄，回答各式各樣、無奇不有的問題，趣味與知識兼具。還有讀者投書也是有趣的閱讀，可看到不同的觀點。我也曾為了台獨及中美關係，各寫過一篇投書，登在校刊及當地的報紙。
以出版的蓬勃來看，美國人的閱讀風氣絕對高於國人。當然美國地大人多，才養得起各式各樣的出版品，但他們的雜誌訂費有時便宜得令人難以置信，尤其是對學校師生的優待，讓人捨不得不訂上幾份。像當年一年份52期的《時代》或《新聞周刊》不要二十元美金，《讀者文摘》這種月刊只要五、六元，《國家地理雜誌》也不過十元左右（這些是十來年前的價格，如今已漲了一些）。饒是如此，台灣去的留學生願意訂的還是少數，訂《花花公子》的大概還多一些（但細讀其中文字者只怕不多）。
我訂過幾年《國家地理雜誌》，一大疊又厚又重（紙張太好），一直捨不得丟，搬起家來最累人。一九八○年台美斷交不久，該雜誌登過一長篇對台灣的介紹。如今再看，頗為平實中肯，但當時總覺得介紹得不夠好，非「國府」觀點也；也可見從小「洗腦」之成效。
至於真正享受起閱讀英文報章雜誌的樂趣，還是畢業後到紐約做博士後研究那年，每周二從實驗室回到住處，都可收到當期的《新聞周刊》，供我消磨一晚。至此，我也相信當年的歸國學人所言不假，英文雜誌是可以讓人整本翻完的。此外，《紐約時報》也的確名不虛傳，比我之前看的底特律兩大報內容豐富太多。我的實驗過程中常有等待的時候，每天一份《紐約時報》，伴我度過不少時光。
至於紐約市的書店也是又多又雜，每回到曼哈頓下城邦斯諾博（Barnes & Noble）占了一條街兩面建築的書店，都可不吃不喝耗上大半天，兩腿酸疼的回家。十幾年前，邦斯諾博書店只存在美國少數城市，如今它已是全美最大的聯鎖書店，一家開得比一家大，讓各式各樣的愛書人都能流連而忘返。相對地，許多當地的小型書店受到排擠作用，生存就有問題（電影《電子情書》即影射此現象）。
近年來倒是完全沒有店面的網路書店，如亞馬遜（Amazon）之流，反而異軍突起；邦斯諾博也使出混身解數跟進，卻一直追趕不上。對此現象，個人有複雜的感想：一方面，網路上購書方便又有折扣，購買一定金額，連運費都免，但逛書店享受眼觀書頁、手撫書皮，鼻聞書香的樂趣，卻是網路書店不能比擬的。常常我在書店看上了好書，再上網訂購，心下難免有一絲歉疚；要是有一天，住家附近的書店撐不下去倒了，自己豈不也是幫兇？
如同雜誌的五花八門，美國出版的書籍更是無奇不有。除了一般大別為小說 （fiction）、非小說（non-fiction）類之外，小說又再細分古典（classic）、寫實（drama）、浪漫（romance）、驚悚（thriller）、科幻（science fiction）等，各占幾大排書架，按作者姓名排列。至於非小說類就更可數個沒完沒了，依個人興趣與所學，我會逐一瀏覽的是科學、醫學、傳記、電影、音樂、攝影、保健之類的書架，語言、寫作、電腦、旅遊一類的工具書，也會去翻翻。至於文、史、哲類別的書籍，就顯現出文化與訓練的隔閡（中文的勉強還可一讀），只有敬而遠之。
結語
俗話說，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寫書讀書的人，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人異於禽獸者幾希，能用文字溝通應是其一，怕無聊則為其二，至於愛表現想出名大概也算。所以從古至今，無論娛人自娛，留下的創作也豐富了人類的文化遺產。但自己從年輕時覺得少本書看，到今日書架上許多未卒讀之書，還不停地買（同女人永遠少件衣服之感大概也差不多）。走進書店，又是滿坑滿谷讀不完的新書，心裡不無疑惑：真有必要出那麼多書嗎？但誰又能告訴誰：你那本書不值得出？至於想出書而不得者，只怕數倍於已出書者。所以只好靠市場機制來制衡淘汰。但令人洩氣的是：叫好的書常不叫座，叫座的書又常不叫好。世間事多是如此，我輩又能怎樣？
「書香社會」的口號已在國內提出多時，顯係國人閱讀風氣不盛，才需要提倡。我也發現國內知識分子，如大學教授者流，除了讀讀本行專業論文及教科書外，常看「閒書」者並不多。國內出版的書籍向以輕薄短小的流行文化為主，言之有物之論述並不多。近年來翻譯國外各類書籍，蔚為風潮，也較多可觀之書出版，只不過譯文的信達雅一直都是問題，科普書籍尤其在「可信度」上大打折扣，讓人看與不看、推薦與不推薦之間，好生為難。
個人自大學起就有機會譯了本宗教方面的小書，畢業後也斷續譯過一些科學性文章，因此對於譯事一直抱有濃厚興趣。但自出國留學，到回國從事教學研究工作，有十五年的時間一頭鑽在本身的專業，無暇旁騖。直到十來年前，才動心把一本談科學界師徒關係的書：《天才的學徒》（Apprentice to Genius, 天下文化）給譯了出來。接著又譯了兩本生理學的教科書，在教學研究之外，把自己忙得可以。經由這樣的經驗，我對國內的出版業，以及圖書市場的問題多了點瞭解，也多了些同情。希望藉由多一些人的努力，使得科普書籍的譯介，更上軌道，更有品質。
從小到大，我都沒有離開過學校的環境。進出圖書館、閱覽室、書店就像回家一樣，舒服自在無比。這種心靈上的奢侈，幾人能夠？嘗有人問：若獨處孤島，希望帶何物為伴？監獄犯人亦面臨同樣困境。李敖自云不怕獨處一室，但要有書讀，就算八股如《國父思想》、《蔣公言論集》，也好過無書可讀。對此我深有同感，無論出門辦什麼事，隨身都要帶本書或雜誌心下才踏實，碰上等待時也不怕無事可做。
人類社會先知先覺者，誠鳳毛麟角，我輩後知後覺者，只有靠多讀書補救。美國有句宣傳教育的廣告詞：「人的腦袋浪費了太可惜」（The Brain is a terrible thing to waste)，值得從事各式各樣教育工作者銘記在心。如何讓一個人從閱讀中發掘快樂、找到自我，進而對未來充滿希望，成為真正的「人」，該是教育的終極目的。
縮節版原載2001/2/14《中央副刊》
編輯改名為〈白書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