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看電影的享受除了電影本身外,電影院的設備和觀眾的表現也有不小影響。我到美國唸書後,才真正感受到一個好的電影院可以把看電影的樂趣提升到另一境界。美國的電影院一般不是太大,但無論隔音、聲光、座椅都有一定水準,同時絕對禁菸,觀眾交談的情況也少見,可以讓人完全投入。
剛到美國的時候,我還不是那麼習慣沒有中文字幕的電影,總有許多聽不懂之處;只不過那小小的不便,敵不過愛看電影的衝動,就算鴨子聽雷也照看不誤。我除了每個週末都向學校附近的藝術電影院報到外,學校裡有放電影的機會我也不錯過,實驗再忙都要想辦法偷溜出去兩個小時。每個月,中國同學會都會向領事處借兩部 16 釐米的國片來放給中國同學看,我也自告奮勇地學著放映,過過癮。
我唸書的學校附近沒有商業電影院,要看新片得開車到郊外的購物中心去。等我有車以後,就為了看電影而幾乎跑遍了郊外的電影院。美國戲院分日場與夜場,票價相差不少,我看的當然都是便宜的日場。有一陣子還流行 dollar day,也就是週日裡有一天各場都是一塊錢一張門票,我當然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我常利用午飯時間開車出去趕個場,看完回到實驗室才兩點左右,還有大半個下午可以做事。
研究所畢業後,我在紐約市做過一年事。紐約是愛看電影人的天堂,不單電影院多,電影的樣式也多,有老片有新片,外國片尤多。很多戲院大半年就只放映同一部電影,但口碑好的場場可以爆滿,這場剛開演就有人排隊等下一場。只不過票價也貴,不分什麼日夜場,我為了多看幾場電影,還真得縮衣節食。
紐約的中國城有三、四家電影院,以放映粵語發音的港片為主,有新有舊,通常兩片齊映。我出國多年,不免有些鄉愁;加上當年許多風月鹹濕片,都有國內版海外版之分,在台時只聞其名,未見其實,有機會當然要一飽好奇之心,因此也每周報到。
像李翰祥導演的幾部風月集錦之作,都在那一年看了。裡頭擔綱的胡錦﹑恬妮多只做做樣子,局部鏡頭顯係替身上陣。倒是後期的《武松》一片,汪萍飾演的潘金蓮,為了表現怨婦的心情,有全裸出浴的鏡頭,不全然為脫而脫,較令人回味。而夏文汐一脫成名的《唐朝豪放女》,也看了完整版;以當年國片標準而言,果然豪放。
(四)
早年在台看電影,就像電影《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裡的義大利小鎮,總有人為你決定什麼可以看、什麼不該看;嚴重的禁演,輕一點的剪片,或是片尾加個說明之類的。記憶裡最荒謬的除了《畢業生》(The Graduate)裡母女變姐妹外,另有一部《夏日雲煙》 (Summer of ‘42),講一個情竇初開的小男生暗戀比他大上十來歲女主角的故事。電影最後,女主角(Jennifer O’Neill)收到先生在戰場陣亡的消息,悲痛欲絕,抱著小男生幻想成她先生,一遍一遍地吻著。電檢先生大概覺得老牛吃嫩草,有違風化,所以把嘴對嘴的鏡頭都給剪了;我們只見銀幕上女主角一再低頭,一再地被打斷,好好的電影就這樣給蹧蹋了。
其實,台灣的電檢雖然嚴格,影片商更厲害。我讀初、高中時,就經常在中壢及新竹的戲院裡看到被剪掉的鏡頭(多是女演員的裸露畫面),又重新接回去的情形,不過常常接的牛頭不對馬嘴,要想一陣子才曉得是怎麼回事。不管怎樣,也算滿足了個人一些少男時期的好奇心。
我個人是贊成電影分級的,像小孩子不應該看故意嚇人及殘暴的電影,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也不必急著看有強烈性挑逗的戲;但我不覺得有人可以限制什麼電影能拍、什麼不能拍,什麼能看、什麼不能看的。創作一受到了限制,成品就打了折扣。我們最常聽到衛道之士的說辭:「什麼光明正大的題材不好拍,非要挑社會的陰暗面?」但過去我們已經有太多「健康寫實」的電影,就像大陸的樣版戲一樣,看得大家興趣缺缺,沒有什麼好處。
不可諱言,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點偷窺慾與好奇心;不少人也喜歡來點刺激,就像坐雲霄飛車,讓腎上腺素大量分泌一陣,是一樣的道理。一部成功的片子除了引起觀眾共鳴外,還可帶給觀眾不同層次的體驗。有時是精神的提升,有時就只是單純感官的享受。我們不必正襟危坐裝道學,也不必學小女生尖叫好噁心,喜歡就看,真不喜歡也不必干涉別人。歐美在這一點上強過我們太多,像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以拍裸體月曆起家,成為美國的性感象徵,歷久不衰。而多數中國女星就沒這麼幸運,稍稍顯露一點性感,便可能引起衛道之士的攻訐。近幾年似乎已好太多了,舒琪的崛起是一例證。
不少老一輩的把電影視為不入流的小道,也有人把電影說成高不可攀的藝術,我以為都是不必要的。人都喜歡聽故事看小說,也常幻想自己是故事裡的主人翁;電影結合了影象與聲音,配合各種特效與剪接,是說故事的最佳媒體。所謂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拍電影也一樣,同樣的故事在不同導演的手中,可有完全不同的風貌。如果我們接受拍電影就像說故事一樣,那麼說一個吸引人的故事是很重要的。一部不容易讓人看得進去的電影,不管再言之有物、發人深省,也討不了好。
(五)
自我上大學後,就很少見到父親上戲院看電影,他的說辭是現在已經沒什電影值得看了。我雖然不同意他的講法,但也無從說服,總覺得父親年輕的心已不再。這些年來,自己忙於工作,對於看電影的熱情也淡了許多;加上影帶、影碟的流行,首輪的熱門影片也不急著上電影院看,倒是在家租片子的機會還多些。
我似乎開始能體會父親的心情,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放下的;再熱鬧好看的電影也有散場的時候,又何必太認真呢?饒是如此,電影還是我書本、音樂之外的最佳休閒,就連長途旅行,飛機上放映的電影我都很少錯過。我想我這輩子大概是和電影結了不解之緣了。
個人很喜歡一家美國戲院的廣告辭:「遁入電影世界」(Escape to the Movies)。誠然,人情世事多煩惱紛爭,人生也苦短。我們何不偶而放鬆一下,進入電影的虛擬世界中,任想像翱翔呢?
原載 2001/4/9-10《中央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