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小我就知道看電影這回事,這不能不說是家學淵源。自有記憶起,每個星期總有一兩天的晚飯過後,父親就騎著自行車到中壢鎮上看電影去了。當年沒有電視,大家七早八早的上了床,每次父親看電影回來,我不是已入夢鄉,就是還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著爸媽的對話。
上小學以後,我也開始曉得看電影是件有趣的事,經常和大我兩歲的哥哥央著爸媽帶我們上電影院。由於二位妹妹還小,不到一家人可以共進退的階段,所以全家上電影院的機會不多。
在我唸小學二年級那年,一個週日午後,也許是受不了我們兄弟倆的懇求,爸媽第一次答應放我們單飛,自己去鎮上看電影。我記得那部片子是于素秋主演的《五毒百骨鞭》,還是上集。就這樣,我們兄弟倆開始了好些年一同看電影的日子。
每到週末,我們總會先想好要看哪部電影,然後就分別向爸媽請求。至於看得成看不成,除了電影本身有些影響外,就看爸媽的心情了。再怎麼說,當年物力維艱,願意花錢讓小孩看電影的人家還是不多。我們拜父親自己愛電影之賜,比起同年的小孩,看電影的次數算是多的了。我們兄弟從合買了一張半票進場起,到一張全票,最後是一人一張半票。而票價只記得最早是從一塊錢一張半票開始,後來一路漲到什麼程度,就無從記憶了。
小時候看的電影,多數是熱鬧有餘深度不足的片子,除了上述第一部的老牌港式武俠片外,還有二次大戰片、西部槍戰片、日本武士片、神怪片等,我都看得津津有味。
早先的時候,彩色與黑白的電影差不多各佔一半,間或還有一些默片集錦。對小孩子來說,才不管什麼藝術性,當然是彩色的電影好看。由於當年電影院的視聽效果並不是太高明,我最怕黑白片裡演到夜間的場景,銀幕上下都黑漆一片,根本不知道電影裡發生了什麼事。
而小男生的另一怕是談情說愛戲,一到片裡有男女主角親熱的鏡頭,就巴不得那趕快跳過去。但不消幾年,同樣的男孩,看到漂亮的電影女主角,也會做起白日夢來。
小時候看的國片,大都是香港邵氏及電懋兩家公司的產品,尤以前者為多。當年邵氏也學好萊塢拍些歌舞片,還有一些以抗戰時代為背景的文藝片,像《花團錦簇》、《藍與黑》、《星星月亮太陽》等電影,由林黛、關山、陳厚、顧媚、葛蘭等人所主演。雖然那些不是我的最愛,卻是母親喜歡看的片子,所以我也有機會陪著一起看。
中壢鎮上專演邵氏影片的電影院名叫「銀宮」,有熱門片上映時經常爆滿,但戲院的場地、設備可是其差無比,每去看場電影就受一次罪。當年紅透半邊天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上演時,我還是小學五年級左右,夾在大人的腦袋縫中看了我的一百零一遍,回來後倒是從收音機裡學會了整本戲。
那幾年,黃梅調戲可是當紅炸子雞,《梁祝》之後有《七仙女》、《魚美人》、《雙鳳奇緣》等不下十來部,每天打開收音機隨便轉轉,就會找到正在播放的電台,所以聽來聽去就聽熟了。當年有人迷上飾演梁兄哥的凌波,《梁祝》一片看了不下百次,可見瘋狂的程度。黃梅調的旋律變化不多,唱來唱去都一樣,很容易上口;倒是歌詞還填得不錯,熟讀之後,對個人的國學修養,還不無幫助。
講起《梁祝》,我自己還有糗事一樁,一直不忘。我從小嗜讀章回小說,《水滸傳》更是愛不釋手。我第一次在報上看到《梁祝》的電影廣告時,還很興奮的問父親,那是不是演梁山泊好漢三打祝家莊的故事。父親當時的反應如何我現在已經忘了,只不過每次回想起這件事,自己都覺得又丟臉又好笑。
小男生的最愛是武打片。老式的香港武俠片以于素秋﹑陳寶珠﹑石堅﹑蕭芳芳等人擔綱主演的多,基本上不脫舞台劇的形式,打起來總是虛晃一招,十足的花拳繡腿。後來才有胡金銓、張徹等人拍的新派武俠,動作較為乾淨俐落,也寫實的鮮血淋漓。像《大醉俠》、《獨臂刀》、《金燕子》、《十三太保》等片,捧紅了鄭佩佩、王羽、岳華、姜大衛、狄龍、羅烈等明星。
胡金銓是不能不提的人物,他早期的《大地兒女》就讓我驚艷,《大醉俠》更讓我著迷。他離開邵氏後,來台拍的第一部戲《龍門客棧》,可是轟動一時;接下來的《俠女》更達到他的事業巔峰,一如當今的李安。只可惜他後來的幾部電影,如《迎春閣風波》、《忠烈圖》、《山中傳奇》等,氣氛營造有餘,故事性卻不足,讓人有些失望。
繼張徹之後,香港的武俠片還有楚原的唯美武俠系列:《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三少爺的劍》等,李小龍的《唐山大兄》與《精武門》一陣旋風,劉家良的《少林三十六房》,成龍的《蛇形刁手》及《醉拳》,再來有徐克的《新蜀山劍俠》、《笑傲江湖》及《黃飛鴻》系列,風潮算是歷久不衰,江山也代有人才出。從刀劍到拳腳,從陽剛到浪漫,從古代到民初,從正經到搞笑,著實為中國電影憑添了不少特色。
(二)
在日片被禁之前,看過印象深刻的日片還不少,像三船敏郎主演的《大鏢客》及《大劍客》,尤其是《大劍客》最後一幕,三船敏郎反手拔劍刺入對方心臟、血噴三尺的鏡頭,栩栩仍在眼前。此外還有一部叫《卿須憐我我憐卿》,講一對聾子夫妻攜手將小孩撫養長大的故事。其中有一幕,夫妻倆拿著鈴噹想要測試襁褓中的幼兒聽力是否正常,既期待又害怕的心情,非常感人。
還有一部日片由小林旭飾演賭徒,拿著個筒子將三五個骰子從桌面一把搖入筒中,嘩啦啦作響,好不神氣。回來後,我和哥兩人也拿個塑膠杯苦練,終於也成功了,可見電影的魅力不小。此外,日片裡有不少神怪片,像《桃太郎》、《里見八犬傳》等,至於《怪談》和《牡丹燈籠》已經是比較後期才看的,記憶也較深,高中住校同學裡有人看了,晚上還真怕會有女鬼去找他呢。
記憶裡小學及初中時,還有全校一起到戲院看電影的事,看的當然是主題正確,富有教育意義的片子。記得的有《一萬四千個証人》﹑《苦女尋親記》﹑《菩提樹》等。第一部是講韓戰時反共義士投奔自由的故事,當然錯不了。第二部是張小燕童星時期的成名作,對「生活富裕」的我們,有「勵志」的作用。後一部是音樂片,講奧地利一個歌唱家庭的故事(也就是《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的前身),算是不那麼教條的。
至今我仍有些好奇,是誰來決定一個學校的學生停課半天,集體去看一場電影的。因為當年的我曾多次希望學校能帶我們去看一些我非常想看的電影,可是都失望了。不知道是不是校長或教導主任自己看了覺得好得不得了的片子,才想到讓我們去看、還是戲院老闆主動提供資訊(或好處)、還是「上面」的意思?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怕是不得而知了。
想起童年看電影的往事,有一籮筐說不完的回憶。記得最愉快的一次是初一的導師在月考後請班上成績好的幾位同學看電影,而我情竇初開,喜歡同行的一位女同學。在電影院裡,我笑得最開懷;一方面是真高興,另一方面也想博得伊人青睞,所以特別做作。那天我們看的是華德狄斯奈的卡通片《石中劍》(The Sword in the Stone),片子是真不錯,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些片段;但最可懷念的還是年輕時候的純真與無憂,那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
至於記憶裡最不好的一次是小學四年級時和家人一起出門看電影,不知怎的同大家走散了;可我也不記得他們在哪家戲院,就自己挑了家買票進去了。無巧不巧,那家戲院正在放映《巨斧》(The Pit and Pendulum) 這部片子,整個電影院裡沒幾個觀眾。我一個人坐在那,越看越怕。後來影片演到牆壁出現個密道,有低沉緩慢的聲音不斷呼喚著「尼可萊、尼可萊」;飾演尼可萊的文生普萊斯(Vincent Price)拿著油燈,走下密道沒兩步,門就砰的一聲在身後關上;一轉身,他手中的油燈又滅了。看到這裡,我再也坐不住,奪門而出,趕緊回家。一連幾個禮拜,只要我往陰暗的地方看,似乎都能聽到呼喚「尼可萊」的聲音,惡夢也不知做了幾回。
由於自己這個經驗,我對一些家長任意帶著小孩去看一些殘忍恐怖的電影,非常不以為然,他們大概是忘了或根本不曉得小孩子是無法分辨現實與假象的。我到上高中以後才體會到看電影時不能太投入,要與劇情稍微保持一點距離,這樣既能欣賞,又不至於受「傷害」。話說回來,關於《巨斧》這部片子,我一直到近二十年後在美國唸書時,才在電視上看了完整的一遍,也才曉得所謂的「巨斧」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我讀高中時就離家住校,高一住宿舍還有晚自習,高二以後搬出宿舍就自由得多,除了周末,就連周日晚間也經常騎車到市區看電影。大專聯考前,我看了最後一部電影《虎虎虎》(Tora, Tora, Tora),就閉關整整一個月沒上電影院;等考完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上電影院報到,看的是《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這部大衛連(David Lean)導演、彼德奧圖(Peter O’Toole)主演的名片。
到台北上大學後,我這個窮小子也還只負擔得起看電影這項娛樂。那時學校附近的東南亞戲院專映二輪西片及老片,每換新片我都會前往報到。我看電影不在乎有沒有伴,經常單獨行動。後來談起戀愛,沒課時約女友看電影,也成了約會的主戲。通常我會提早半個小時騎車先去電影院買票,然後再回來接女友前去。進戲院前,買個蜜餞、落花生、豆沙餅之類的零嘴是不可少的,這些都是看電影的甜蜜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