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這篇文章,摘自本人於 1994 年出版的《科學論文寫作與發表》一書,由個人十五年前的授課講義結集而成。與前一篇貼文〈我的語言學習之旅〉有所呼應,故此貼出。

第十九章 談中英文寫作
我這一代的讀書人從小已沒唸過多少古書,文言底子不足,白話文則是易學難工,同時受到歐化語法的影響,難得純正。至於英文更是外語,雖然一般人中學學了六年,進大學甚或研究所後也讀了好些原文教科書,但有把握寫出既能表情達意、而又恰當正確(且不說典雅)英文文章者,只怕百不得一。這似乎是我們的悲哀:無論對本國語文或外文的使用,都沒有十足的把握。
話說回來,科學論文的寫作不比文學作品,文辭能否達意要重於辭藻的優美,而合乎思考邏輯的陳述更勝於意識流式的呢喃;因此只要言之有物,下筆應該還不是那麼困難。
關於科學論文的寫作,我們從當學生起就接受了太多不正確的觀念,以為科學論文的寫作一定得用字艱深隱晦、造句長而不斷,非讓人讀之再三始能摸出得點道理來的,才算有學問。偶而我們也會讀到一些文字簡潔易懂的教科書或科學論文,但對初學者來說,並不容易分得清到底那是道理淺近易懂呢、還是作者的寫作深入淺出,而讓人得窺堂奧。
如果我們多讀幾本題材相同、而作者不同的教科書,當可發現,有些讀起來就是較容易瞭解,有些就比較難懂;其間或有著重點及深淺的不同,但題材的編排、圖形及文字的使用等,絕對占了相當大因素。國外所謂的暢銷教科書,除了作者有一定專業水準外(很多並非一流研究者),出版社的編輯都會在文字及圖案的編排上費心盡力,務使作者要表達的意思清楚、正確以及好懂。
一些大眾化的科學雜誌,像《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裡頭的文章,更是寫作深入淺出的最好範例;一般知識份子只要具備基本的數理化及生物學的知識,就能夠享受閱讀及溫故知新的樂趣。因此我的第一個論點是:科學論文的寫作也是可以清楚、簡單和易懂的。
寫作本來就是件費時、費腦力的工作,一般人大多不怎麼樂意動手,無關乎使用中文還是英文;而多數人會以為使用母語寫作比較簡單,用外文就比較難,個人卻認為科學寫作的好壞,常與文字無關。英文寫不通的,用中文也不見得好到那裡去,因為觀念不清、邏輯不通、証據不足的內容,用什麼文字都是差不多的。
道地的中國人裡英文寫得好的,通常中文也不差,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反之,講了一口道地英文的老中或老外,卻不一定寫得出像樣的英文來。國人崇洋慣了,以為只要是外國人,英文就一定比本國人好,殊不知外國人也和國人一樣,三教九流都有,不是每個人都會寫文章的。所以我的第二個論點是:寫作無分中英文,能用中文寫出條理通順的好文章,是寫好英文的先決條件。
從事科學研究工作者經常接觸的資訊仍以英文為主,我們從小的課外讀物、以至於日常報章雜誌裡,充斥著劣譯的文字,因此要求所謂「純正」的中文,已幾不可得。這裡頭牽涉到中英文許多基本結構的不同:像英文裡多連接詞及代名詞,一個長句環環相扣,用中文寫就得分開來;英文多被動語態,中文則不見得要有;英文講究準確,中文可以犧牲一些,否則讀起來就不像中文了。
凡此種種,名散文家及翻譯家思果先生的《翻譯研究》及《翻譯新究》兩本書中有詳細的說明。本文雖然不是談翻譯,但思果先生書中對純正中文的講究、及對西化中文的匡正,是任何從事科學寫作者不可不知的。
自回國任教以來,我讀過不少學生的畢業論文,其中讓人讀得順暢而不拗口聱牙者,可謂鳳毛麟角。根本的原因是我們的教授及研究生在上課或報告時,就習於中英夾雜,寫起文章來也跳不出原文的窠臼,以至於中不中、西不西,難得讓人滿意。這種現象由來已久,不是一兩天就可改變;個人只希望多一些人對此現象有所體認,於寫作時多講究些合乎中文的用法,這樣或許可以逐漸改進。
至於教人用英文寫作的書籍,坊間可以找到各式各樣的版本,有心人可以找幾本看得進去的讀讀,當有所助益。只不過對文字的感覺和使用,一般是教不來的,得自己用心體認。對我們來說,英文是外文,寫作時文法不出錯是第一步,寫得像英文是第二步,接下來才可以多講究一些修辭與變化。
我們學英文多半是範文閱讀與文法練習同時進行,照理說要文法不出錯不是太難的事,但事實不然。多少人知道歸知道,一寫起來就忘了英文的時態用法、單複數主詞與動詞的一致、一個句子只有一個主動詞等等規定,讓人一眼就挑出毛病來,枉費了多年學習的工夫。
手邊常擺一本英文文法或使用手冊一類的書,有問題勤翻翻,絕對是有必要的。同樣的,錯字也是可以輕易避免的毛病,除了忘了怎麼拼的字要查字典外,對於名詞複數、動詞過去式、過去分詞的寫法有疑問,也一定要查一查,不要偷懶。
國人用英文寫作的另一大障礙是寫出來的句子,拼字及文法都沒有錯,但唸起來就不像道地的英文。這個道理如同由英文死譯成的中文一樣,怎麼看也不像中文,因為我們平常不是那麼說的。
要曉得一句話英美人士是怎麼說的,必須靠多年閱讀與寫作的經驗累積,並非一蹴可及。有心學好英文(或任一種外文)的人,必須要培養出對該文字的敏銳性,也就是說無論在閱讀或聆聽當中,要能不斷地有自覺這句話為什麼是這樣寫、這樣講(包括發音)。對於中文隨口的一句話,英文該怎麼講,也常要放在心上想想。英文中常用的句型及用法,一定要練習到變成自己的,到時才能自由運用。
其實科學論文無論以何種文字寫作,敘述直接、清楚的要求是一致的。許多教人英文寫作的書都會提到:主動語態的敘述要比被動語態來得直接有力、也省字;能用一個字表達的意思,就不要用兩個字以上;同理,短而有力的字要勝過長而做作的字。另外要強調的是:英美人士常犯的錯誤我們不見得會犯,所以在讀外國人教人寫作的書時,要有所分辨取捨,不是對我們都一體適用。
最後,原則歸原則,真實的寫作世界裡是允許且要求多樣及變化的。我們不能以直述語句最直接、最有力,就從頭到尾使用;我們也不必因為簡潔的字句好用,而不敢使用另一些較生疏但更合適的字句。寫作到一定程度,絕非一成不變;就算是死板的科學論文,在清楚明瞭的要求下,仍有廣大可供發揮的空間,這就是寫作本身給作者帶來的挑戰與樂趣。要是科學論文篇篇寫來都一個模樣的話,那就失去了作者本身的創造力。
初學者雖然處在有樣學樣的階段,但能否有自己的一點小創見,很可能就是將來能否「成家」的指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