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組戰爭》
The Genome War: How Craig Venter Tried to Capture the Code of Life and Save the World
James Shreeve著
Knopf; 2004
「人類基因組計畫」是上個世紀末最重要且轟動的科學研究,目的在將人類染色體上頭三十億對鹼基的排列順序給決定出來;定序雖然不等於就解開了基因的編碼,但也庶幾近之。這樁經常與製造原子彈的「曼哈頓計畫」及登陸月球的「阿波羅計畫」相提並論的計畫,前後不單耗時十餘年,花費幾十億美金,同時中途還有私人企業的殺入,意欲與美、英、法、德、日、中等國所組成的公家定序聯盟一較長短,使得過程中高潮迭起,毫無冷場。
這樁計畫不僅曾在媒體報導中喧騰一時,以此為題材的書籍也已出現了好幾本,其中兩本:《基因組圖譜解密》(Cracking the Genome)及《生命的線索》(The Common Thread)已有中譯(時報文化出版),均由筆者操觚(後一本與杜默合譯)。此外,我也分別為那兩本書寫了導讀,自認對該計畫的來龍去脈已有相當瞭解。因此,2004年初又有一本厚達四百多頁的英文新書:《基因組戰爭》(The Genome War)出版時,不免讓我感到相當好奇,想知道作者壺中究竟有何乾坤,值得把這段故事再說一遍。
話說從頭,將人類不同染色體上所有鹼基序列給決定出來的工作固然重要,卻不是一般實驗工作者的最愛,因為定序是繁瑣反覆的操作,比較像是技術員的工作,而非尋求創新發現的科學家想做的事。因此,在計畫初期,許多人熱中的是帶來更大成就感的疾病基因搜尋工作,而非真正的定序。一早,公家定序聯盟英國方面的領導人薩爾斯頓(John Sulston,也是《生命的線索》一書作者)答應接下線蟲基因組的定序工作時,曾說感覺上好比「聽見牢房的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由此可見一斑。
此外,人類基因組計畫拿的是納稅人的錢,因此公家計畫裡的繁文縟節都免不掉;再加上該計畫一開始定位成國際合作計畫,參與的單位多達十餘個,彼此之間的協調都是問題,更別提明裡暗地為爭取經費而攻訐較勁。饒是如此,定序工作還是陸續得以展開,甚至在一九九六年,基因組社群還達成了百慕達協定,強調由公家支助的定序單位,都應即時將決定出來的序列公佈在公共的資料庫,讓所有人參考使用。這樣的做法,將杜絕任何人拿原始基因序列申請專利的舉動,也保證了人類基因組為全體人類共享的理想;然而,也就是這項協定,劃下了公家單位與私人企業難以跨越的鴻溝。
如前所言,定序是繁瑣的技術性工作,如以手工操作,解開數以萬計的基因序列,幾乎已達上限,遑論數目高達三十億的人類基因組。一直要到一九八○年代中葉,加州理工學院的胡德(Leroy Hood)及漢卡匹勒(Michael Hunkapiller)發明了 DNA 自動定序儀,並成立公司量產,這才使得全基因組的定序成為可行方案。
到了一九九八年,漢卡匹勒設計改進的最新型定序儀,效率已經增進了約一百倍,促使他和公司老闆萌生自行將人類基因組定序的念頭。於是,他們找上了基因組社群裡的「異類份子」凡特(J. Craig Venter),來主持新成立的公司「塞勒拉」(Celera 是拉丁文「速度」之意),宣稱將在三年內就完成全部人類基因組的定序(比公家計畫提早四年)。凡特並暗示公家單位可以退出人類基因組定序,將省下來的錢進行小鼠的基因組定序工作。
之前,凡特即以黑馬姿態在基因組社群裡出盡風頭,也因私人公司股票致富而引人側目;這一來,更是激起公家單位的同仇敵愾,誓言維護基因組這項人類共同的遺產,不讓它落入私人企業手中。《基因組戰爭》一書的作者許瑞夫(James Shreeve)也就是在這個時刻,爭取到凡特的首肯,得以隨侍在側,記錄凡特的一言一行,以及塞勒拉的創業過程。該書有個頗長的副標:「凡特試圖攫取生命編碼並拯救世界的經過」,可以想見其中的觀點與內容。
問題是,對於已經曉得這樁故事的緣起、過程以及結局的人來說,這本新書還有什麼看頭嗎?不可諱言,與之前的兩本書相比,其中確有許多重複之處,但也多了許多細節,主要是有關凡特以及其他塞勒拉成員更多的背景介紹,以及該公司究竟怎麼樣在短短兩年間,完成了果蠅的基因組定序以及人類基因組草稿這兩項巨幅工作。就算基因組定序純屬技術性的工作,但從無到有,其中所需克服的問題,也是多得出乎想像,並不像塞勒拉的公關報導那般粉飾太平。
先前已有人指出,凡特與發現 DNA 結構的華生有許多相似之處;兩人都有一張藏不住話的嘴巴,以及毫不遮掩的野心。從許瑞夫的書中,可以更清楚看出凡特處境的尷尬;他身在以市場及股價為導向的私人企業,然而又想取得學術界的肯定,到頭來可能還是兩頭落空(他已於二○○二年一月去職)。但無論如何,塞勒拉完成了一項可以向後輩子孫誇耀的事業(凡特自己的話),這項成就,也值得參與者驕傲的了。
原載 2004/4/7 中副「書海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