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女孩、華生》(注一)
Genes, Girls and Gamow: After the Double Helix
華生(James D. Watson)著
杜默譯 時報出版 2003
二○○三年是 DNA 構造──雙螺旋──問世的五十週年紀念。DNA 是生物細胞攜帶基因編碼的分子,曉得其構造,可讓生物學家在分子層面探討生物性狀的遺傳機制,也開啟了「分子生物學」這門研究領域。一九七○年代的重組 DNA 技術,一九八○年代起的基因工程,再到一九九○年代的基因組定序,都是該發現的後續產物。
這項可說是二十世紀生物學最重要的發現,卻是由兩位初出茅廬、名不見經傳的科學家,利用別人的實驗結果,憑空給「想」出來的。五十年來以此發現為主題的文章及論著已不計其數,其中最負盛名、且流傳最廣的,就是當事人之一的華生(James Watson, 1928-),於一九六八年出版的《雙螺旋》(The Double Helix)一書。至於這本書則遲至二○○一年才出版,晚了三十三年。書名副標《雙螺旋二部曲》(After the Double Helix),顯示故事是從發現雙螺旋之後說起。本書中文版能於DNA結構發現五十週年前夕適時問世,也饒富意義。
華生在《雙螺旋》中,以直率無隱的敘事方式,記錄了一九五一至五三年間,他在英國劍橋大學卡文迪希實驗室所接觸的人與事,以至於解開 DNA 雙螺旋結構的經過。由於他在寫作中毫不掩飾對人對事的評價與看法,引起其他當事人閱讀初稿後提出抗議,也使得原本答應出版的哈佛大學出版社在最後一刻反悔,造成該書未出版先轟動。至於另一位當事人,年長華生十來歲的克里克(Francis Crick, 1916-2004)則遲至一九八八年才出版自傳《狂熱的追尋》(What Mad Pursuit),裡頭對發現雙螺旋這一段經過僅點到為止,並未大作文章。
華生《雙螺旋》一書的成功,從初版至今四十年來不斷再刷,美國稍有規模的書店架上一直還有陳列,可見一斑。該書的成功有許多因素,華生獨樹一幟的寫作風格、書中鮮明的人物個性,以及謎底解開前的幾番曲折,讓不懂科學的讀者,都能讀得津津有味。然而不可諱言,《雙螺旋》一書之所以比同類型的科學寫作受到更多的重視,原因仍在於:解開 DNA 的構造是生物學上最重要的發現。
華生以不到二十五歲的年紀,就獲得了可能是一生最大的成就,接下來,他還想做些什麼呢?很自然地,他還想得到更多(不一定更大)的發現,以維繫他早慧天才的形象;同時身為年輕男子,他還想找個伴,以分享他的光彩。這兩樁活動,就佔去了之後十五年間華生大部分的心思。
華生在一九八八年慶祝六十歲生日場合說過,發現雙螺旋之後的日子是他一生當中最難過的,《基因、女郎與華生》一書就記錄了這段時光。本書從一九五三年四月按月寫起,一直到一九五六年九月為止,共三年半的時光。其間華生從英國劍橋到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待了兩年,又再返回劍橋客座一年,最後才到哈佛大學正式安定下來。
解開 DNA 結構之後,華生以解開 DNA 構造的研究方法:「X 光晶體顯像及模型建立」,試圖解開 DNA 姊妹分子 RNA 的構造,以及 RNA 在蛋白質合成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希望再得一回大滿貫。不過,幸運之神卻未再眷顧,他在這段時間的努力,大多數都泡了湯。本書忠實記錄了當時許多錯誤的假說與解釋,讀者大可不必費力解讀。科學研究本是瞎子摸象,最後真相雖然重要,但摸索的過程,也是有趣及好玩的。至於雙螺旋發現之後分子生物學的重要發展,在最後一篇橫亙十一年半的「尾聲」中,有簡短交代。
然而本書真正動人的部分,還是華生的情感生活。在《雙螺旋》一書中,我們已經看出十五歲上大學、二十二歲就已是博士的華生,在兩性交往上的笨拙,本書則是青年華生一系列求偶史的赤裸告白,其中令他動心的女性有接近十位之多,兩位還是羅敷有夫。但那三年半的時光,卻也是他一段最刻骨銘心戀情的開始及結束。
讓華生鍾情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哈佛大學出名演化生物學家麥爾(Ernst Mayr, 1904-2005)的大女兒克莉絲塔。四十多年後,華生仍不願把這段陳年往事埋藏心底,非要公諸於世,可見這段初戀在他心中的地位。在此,我們看到的不是因發現雙螺旋而得了諾貝爾獎的偉大科學家,而是一位為感情不定所苦的年輕人;其中從青澀的期待、到交心的喜悅,從未知的遲疑,再到痛苦的分手,華生再一次向世人揭露,科學家渴望感情之心,亦與常人無異。
對於華生筆下人物不怎麼熟悉的讀者,可能會有錯覺:科學家是一群成天酒會不斷、高談闊論,並且四處開會兼旅遊的花花公子。的確,華生自己說過,高層次的科學不只是整天待在實驗室裡苦思猛幹,還包括許多戶外活動及胡鬧的時刻。對學術圈稍微熟悉的人,就會知道書中華生所交往的人物均非泛泛之輩,各有成就,其中諾貝爾獎得主的人數,多得驚人。華生曾說過,他無法忍受思路慢半拍的人,因此,本書亦可視為一群聰明人追求知識與享受人生的紀錄。
其中出現於原文書名的伽莫夫(George Gamow, 1904-1968),則是這群聰明人當中最有趣的一位。伽莫夫是出名的俄裔天文物理學家,對宇宙起源的大霹靂理論有過重要貢獻,也是當年重要的科普書籍寫手;他以小說筆法寫成的幾本作品,五十幾年後仍有增訂版發行(注二)。
伽莫夫對 DNA 的編碼發生興趣,提出了一些後來證明是錯誤的理論。那幾年間,他給華生寫的二十來封圖文並茂的信件,影本都收在附錄當中,給本書生色不少。他並倡議成立「RNA 領帶俱樂部」,其中二十位正式會員都有一條繪有 RNA 鏈的領帶,加上一只標明二十種胺基酸之一縮寫字母的領帶夾為代號。該俱樂部成員甚至包括出名的物理學家費曼(Richard Feynman, 1916-1988)及泰勒(Edward Teller, 1908-2003)等人,只不過他們從未齊聚一堂。
熟悉《雙螺旋》故事的讀者,對於其中一位舉足輕重的女性科學家弗蘭克林(Rosalind Franklin, 1920-1958)當不陌生。弗蘭克林拍攝的 DNA 結晶 X 光繞射圖是解開 DNA 結構的關鍵之一,但她英年早逝,未能同享諾貝爾獎的肯定。而華生《雙螺旋》書中對弗蘭克林的某些敘述,卻引起某些人士不滿,認為他有歧視女性之嫌;就算華生後來多加了一段後記,承認他對弗蘭克林的最初印象有誤,也未見成效。
迄今,已有兩本弗蘭克林的傳記出版,讓世人更了解這位科學家。雖說這樁公案是非自有史家論定,但本書中提及弗蘭克林從雙螺旋發現後以至去逝前,與華生與克里克的交往,包括癌症後期,在克里克家養病等,讓人有完全不同的認知與感受。
華生的一生過得相當精采,不過迄今為止,華生拒絕與任何作家合作出版自己的傳記,顯然他不想假手他人。就算如此,也阻止不了非經傳主授權的傳記出版。雙螺旋發現滿五十週年前夕,美國已有一本華生傳記的出版:《華生與 DNA》(Watson and DNA, by Victor K. McElheny, 2003),其中著重華生一生的事業為主,沒有太多個人生活的描寫;想必以後還會有更多以不同角度切入的傳記出現。不論如何,想要閱讀華生真情告白的讀者,本書及之前的《雙螺旋》,還是不二選擇。
注一:原書書名《基因、佳人與伽莫夫》(Genes, Girls and Gamow),時報出版公司改成現名。
注二:伽莫夫的諸多著作裡,當年國內也有好些譯本,在此僅列出兩本:
地球古今談(A Planet Called Earth)今日世界社,1967,澄泉譯
湯普金夢遊記:近代物理探奇(Mr. Tompkins Explores the Atom)徐氏基金會,1969,蒲慕明譯 (蒲慕明台灣清華大學物理系畢業,如今是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神經生物學講座教授兼上海中國科學院神經科學所創所所長,也是台灣中研院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