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的題目,來自《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2007 年 8 月號 Michael Shermer(薛莫)一篇專欄文章的標題,原文是「Bad Apples and Bad Barrels」,正好對上「老鼠屎與大染缸」。該篇文章從美軍虐囚事件談起,最終問出「究竟是好人被染缸給污染了、還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的問題。(注一)
薛莫舉了 30 年前心理學家就已做過的角色扮演實驗為例:在模擬監獄的情境下,隨機將大學生分成「警衛」或「犯人」兩組。結果是:在短短六天內,聰明且具有道德感的年輕人會變成殘忍成性的警衛,另一組則成了心靈受創的囚犯。
這樣的結果,支持了薛莫「道德二元論」的說法:「人類先天就有為善及為惡的稟賦,至於會表現出哪一種,端看我們所處的情況以及我們的選擇。」
他並引用了一段俄國文豪索忍尼辛一針見血的闡述,作為佐證:「世間要是有幹下邪惡勾當的惡人藏身,那我們只要把這些人揪出來幹掉,也就天下太平了。問題是分離善惡的這條線,可是穿過所有人的心房;有誰願意把自己心臟的一部份給摧毀呢?」(出自《古拉格群島》一書)
我會想到這篇文章,是因為最近讀到袁瓊瓊的《南京》與《再談南京》二文;那是她看了《被遺忘的一九三七》這部紀錄片所寫下的一些感想。文章最後她問道:「這些承受災難的人,是要為世人「示現」什麼呢?」
她提供的答案是:「就是『示現』給我們看,人能夠多麼的不仁和愚昧吧……能夠黑暗和邪惡到如何的地步。但是另外又同時『示現』了人的善性有多麼大……,屈從可以反過來成堅忍。」
在第二篇文章裡,她又寫到:「中國人該去正視我們民族性裡的苟且和懦弱。日本人該去正視他們民族性裡的以殘忍為力量,以變態為神性的扭曲看法。」最後還有一句:「這個記憶也許應該鏤刻在我們的 DNA 裡。提醒我們,不要成為野獸。更不可以成為羔羊。」這樣的說法,似是而非。
記得年輕的時候,在書店翻過好些談論民族性、國民性的書,像是《醜陋的中國人》、《醜陋的美國人》、《菊花與劍》之類,近年來這種書似乎少了些,但「XX 人能,我們為何不能」的口號,卻時常聽到。個人對人類學毫無研究,也不懂這行的理論,在此只能談點粗淺的觀察。
我聽說早期的體質(生物)人類學家,就只是量量人腦袋的各種尺寸,就試圖給人種分類,或推估智力。這讓我想起高中時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頭安東尼昆(Anthony Quinn)原本是個羅馬尼亞農夫,卻因頭型生的好,被納粹的人種學家認定為日爾曼亞利安人的原型,而當上納粹的黑衫軍,其中不無諷刺之意(注二)。
如今,學界已有共識,世上人種只有一個,膚色無論黑黃白紅,頭髮無論黑金紅棕,都還是屬於智人(Homo sapiens)這個物種。因此,問題就成了:為什麼不同地區以及不同國家的人,在皮膚頭髮眼睛等色澤、身高體毛五官等特徵,甚至整體民族性上,會有這許多差別?
我想,現代人類學家會提供的答案,就是「演化」二字。
我舉幾個簡單的例子:人類膚色與居住的緯度有關,緯度越高,陽光直射少,膚色也越淡,以便吸收更多紫外線,製造身體所需的維生素 D;北方人高大,可能是為了適應騎馬狩獵的需要;生活艱苦地區的民風慓悍,因為非如此不足以生存;也只有富庶的江南魚米之鄉,文弱書生才有生理。生活在地狹人稠、火山頻仍島國的人民,其個性又怎麼可能與地大物博的大陸居民一樣呢?
以上的說法,不仔細分辨,很容易落入「目的論」(teleology)的錯誤,以為演化是有意識、有目標的,其實不然;引導演化方向的是天擇,也就是由種種環境因素(也包括人擇與性擇)的影響,使得攜帶某些特徵的個體,比沒有該特徵的人生存的更好,也更有機會把基因傳給下一代。這樣一代代下來,該地區帶有某種特徵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不過,不同地區的人種再怎麼變,也還沒分出新種來,族群間的共通性,仍大過差異性;人的基本喜怒哀樂惡慾憎,也都相近。然而古人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種大漢民族唯我獨尊的心態,七○年代末,我初到美國中西部留學時,也嚐過這種感覺。二十多年後,我可以感覺得出,保守的美國中西部人,對「外國人」也見怪不怪了。
回到文章標題,不免讓人想起魯迅的「染缸」之說,確屬真知灼見。與其怪罪幾粒老鼠屎,不如退一步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環境,使得昔日芳草,竟成今日蕭艾?要是大環境不能改變,那麼老鼠屎也將一個接一個,永遠清除不完;「其心必異」的非我族類,也所在多有。
注一:這篇文章因九月號《科學人》稿擠,沒有刊出。
注二:這部1967年的電影是法國片,片名La Vingt-cinquième he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