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新版的「菸害防治法」上路，抽菸問題又引發風暴。這是個人多年前寫的文章，調出來置頂，也算是再次表達個人的看法。

儘管中世紀的基督徒對地獄的存在深信不疑，但他們從來沒法抗拒因野心、慾望和貪婪所滋生的誘惑。如今肺癌、交通事故以及因酗酒所造成無數悲慘與痛苦的事實，已遠超過但丁的年代對煉獄的認知；只不過一旦為了解脫或麻痺，而想抽根菸、喝杯酒的癮頭襲來時，以上種種事實都變得縹緲不實了。

 

赫胥黎 （Aldous Huxley, 1894-1963）《眾妙之門》（The Doors of Perception, 1951）

        人為什麼要抽菸？

        這個問題，想必在很多人腦海中都浮現過，不過多數人是想過便罷，鮮少有人像本書作者這樣，大費周章地從數以萬計的科學文獻中尋找答案及證據。本書作者悠遊社會學、心理學、生理學及藥理學等諸多領域，加上一支生花妙筆，也才有這樣一本精采紮實的書出現。

        抽菸這項人類的行為，令人匪夷所思，再沒有另一項行為引起過更多的爭議與困擾。

        一方面，由於菸草業者大力推銷，香菸成為廉價且合法的消費產品，於是地球上約四分之一人口成為癮君子；另一方面，醫學界卻發現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抽菸是為害人體健康最主要的環境因子。

        一方面，香菸廣告希望抽菸帶給人的形象，是成熟、深思、苗條以及快樂；另一方面，對許多人來說，每點燃根菸，就是一次人性弱點的公開展現。

        一方面，癮君子認為好菸我自抽之，有什麼後果，也是自行承擔，干卿底事；另一方面，對菸味敏感者，甚至對遠從十來公尺外傳來的菸味都難以忍受，而堅拒二手菸。

        一方面，許多抽菸的人並不以為自己對菸上了癮，總是說想戒就能戒掉；另一方面，要癮君子邁出戒菸的第一步，似乎又困難無比，更不要說有人戒了又戒，到頭來還是欲罷不能。

        那人為什麼要抽菸呢？對這個問題，本書提供了不下十來種答案，從最平常的「習慣」，到一般人想像不到的「呼吸道刺激」產生的快感。整體來看，沒有一個人只為了一種理由而抽菸：有時是為了興奮，有時卻為了放鬆；有時是為增進注意力，有時卻在維持工作表現；有人為了社交抽菸，也有人為了無聊而抽；人在聽到壞消息時要抽根菸，在快樂時也想抽菸；有人為滿足「口腔慾」抽菸，還有人是為了「減肥」而抽。

        至於什麼人容易成為菸的俘虜？遺傳、個性、家庭環境、社會地位等因素，都脫不了干係。然而對癮君子來說，戒菸為何如此之難？除了積習難改外，肉體的倚賴與精神的依戀都是主要的原因。總之，人為了許許多多的理由而抽菸，也由於種種的原因戒不了菸。不過，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因素是：人會對菸草裡的尼古丁上癮。

        一般人的觀念裡，讓人上癮的物質是「毒品」，像列為管制藥品的嗎啡、海洛英、古柯鹼及安非他命等，沒想到合法販賣的菸、酒製品也屬於其中。之所以這樣，也不足為奇。菸酒的使用除了在人類社會歷史悠久外，它們的作用確實也較前述的藥品溫和、微妙；也就是「壞處」並不明顯直接，同時還有不少即時的「好處」。此外跨國菸草企業的行銷，也成功製造了香菸只不過是一種消費產品的假相。我國的情況就更是奇特：菸酒既然是公營的專賣產品，一般老百姓又豈會懷疑它們竟然是戕害健康的殺手？

        沒有好久以前，世界各地還是癮君子的天堂，不管是辦公室、會議桌，還是家裡、車上，甚至餐廳、電影院，及咖啡館，任憑抽菸人盡情吞雲吐霧。曾幾何時，抽菸的人在進步國家已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不但公共場所禁菸，就連中央空調的辦公大樓內，也不許人在自己的房間裡抽菸，必須走到室外。在北美待過的人都可能看過，冬天冰點以下的氣溫，一群人站在辦公大樓外圍抽菸的特殊景觀。

         即使如此，抽菸仍是現代社會再常見不過的人類行為，幾乎每個人都有親朋好友抽菸。據董氏基金會幾年前的抽樣調查，台灣十八歲以上男性，抽菸的比例高達 44%，女性是 7.5%；更令人難過的是國、高中生抽菸的比例也在 30% 上下。由於抽菸造成的後遺症（不論是癌症還是心肺毛病），潛伏發展期可長達數十年；青春洋溢的年輕人怎會想到，今日的一時放縱，有朝一日將食惡果？

        筆者曾經指導過研究生進行了一系列尼古丁、古柯鹼和安非他命的動物實驗。那些實驗著重點雖然不在藥物成癮，但涉及目前學術界接受的成癮理論。該理論認為各種成癮藥物有共同的作用點，那是一條由中腦傳至前腦，稱為「內側前腦束」的神經通路，使用了多巴胺（dopamine）這個物質，作為神經遞質；該通路也是飲食男女、人之大慾的起點。

        雖然自己做過點研究，但對於抽菸究竟如何影響這麼多人，仍是困惑多於瞭解；直到讀了本書後，才有茅塞頓開之感。原來抽菸對人的影響，並不只是單純的感官之愉，還深入生活各個層面，包括認知與情感。

        癮君子平均一天一包二十根菸，每根菸抽個十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下來，就是七萬多次的抽菸動作，中間幾乎沒有間斷。抽菸這個習慣動作，因此成為癮君子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如前所述，癮君子會為了各種的理由抽菸，抽菸的動作也與生活大小事件產生反覆的配對；因此之故，一旦少了菸，作起任何事來感覺都不對勁，更不要說還得忍受因尼古丁脫癮帶來的肉體不適。

        基本上，這是一本讓人瞭解抽菸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書，而不是教人怎麼戒菸的手冊（不過附錄中提到頗有意思的「戒菸建議」）。我認為讀者讀過本書以後，將對這項人類行為有透徹的瞭解。癮君子會更清楚，自己如何受到這項「人為的狂熱」所牽制，而停止不了這項習慣；如果真想戒斷，心理也會有更好的準備。至於不抽菸的人，對於身邊的癮君子，則會少一分鄙夷，多一分體諒，同時也能作出更適宜的勸導。

        本書最大的野心，並不只是談抽菸而已，而希望對整個藥物的成癮與濫用，提出合理的解釋與對策。對一般人來說，吸毒者的世界是黑暗的，一旦淪落其中則萬劫不復。作者試圖經由抽菸的討論，介紹讀者稍微不同的看法。

        誠然，某些藥品（包括尼古丁、酒精在內）確實具有讓人上癮的潛能，但不等於說一旦陷入，就非得終生為奴。就算是藥物成癮世界中最令人生畏的嗎啡，也多的是成功戒斷的例子；重點是：誰在當家作主？是你，還是藥物？推而廣之，還是任何一項支配我們生活的習慣？

        這樣的說法難免讓人產生說教或傳道的聯想，但我們不妨看成是人的理智與本能、靈性與動物性，或是單純的大腦新舊皮質之爭。我們得承認人和動物一樣，天生是好逸惡勞、喜歡官能享受：人只要有得坐就不想站著，能躺下就不想坐著；錦衣玉食、俊男美女，都是人之所好；飽暖之後，必思淫慾。但人之所以為人，在於我們或多或少有了理想、多了選擇，也願意為理想付出，為選擇犧牲。因此歸根究柢，癮君子要問自己的是：我是否要作自己的主人，還是甘願讓一項已知好處不多，但確定有害的習慣拖著，走向人生的盡頭？本書的終極訊息，也就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