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貼文〈人人都該學科學?〉是由兩位好友的信及文章所觸發的;我用了個有點「挑釁」意味的標題,當然是為了吸引讀者之用。對已經身在科學界的人士而言,可能會認為該問題不值一問:現代人既不可能自外於科學(科技),那麼科學自然是要學的;問題是:要學多少、該怎麼學?那也是前篇文章真正想傳達、但沒完全說清楚的訊息。
道還兄在讀了我借題發揮的文章後,又來信為他的想法做了更深入的闡釋;他信上說:「我的意思是,高中是大學的預科,因此想上大學主修科學的人,就該受紮實的訓練。不應為了全民科學教育這個神話,把高中科學課程的程度降低。」因此,道還兄的原意是要打破「全民科學教育」這個神話,而不是說義務教育裡不需要敎科學。
道還信上還接著說:「以現在大學理工科錄取人數之多,高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學生必須學科學,也就是物理、化學、生物、數學。而學習科學,即使沒有雄心當偉大的科學家,也必須花大量時間用功,無法憑一時衝動瞎摸。」他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怕「全民科學教育」把科學教育庸俗化了,對有志朝理工發展的學生,反而是個阻礙。
國內的教育問題,其實是環境的產物:地狹人稠的壓力,逼著學子都朝有出路的行業發展。涌泉兄指出:這是「國內教育的長處,卻讓許多人吃了不必吃的苦」。換句話說,在升學就業的壓力下,國內學子一般要比歐美國家的同齡學生修習更多的科目及內容。以實用的角度而言,這麼做確實為國內「培養出大批能幹的工程師與商人」,但缺點也顯而易見:許多人出了校門後(不獨文史法商者為然),不單把學校所學的科學知識忘得差不多,同時對有關科學的書籍文章避之猶恐不及。就算以科學為專業者,似乎也少了點對科學的熱情與想像,以至於卓然成家者並不多見。
前文提及,《萬物簡史》一書的作者布萊森本來是個旅遊文學作家,但在一個想搞懂世間萬物來龍去脈的念頭下,讓他花上三年時間廣泛閱讀,並寫了那本涵蓋天文地理、生命奧秘、生物演化等諸多主題的大作。在今日隔行如隔山的情況下,就算是精通某個學門的科技專家,也不見得有把握做好這樣的工作,更不要說是科學的門外漢了。俗話說的好:「天使不敢過的地方,傻子一步就跨過去了。」只不過這一步跨得有多美妙,可是見仁見智。
對一般讀者而言,《萬物簡史》確實是本通俗易懂,趣味橫生的讀物,但對專業人士而言,該書則有不少引用失據及誤解之處。換句話說,《萬物簡史》作為通識教育的入門讀物可也,但卻不能取代正式的教科書;這也正是道還兄所擔心的:科學教育的庸俗化可能造成更大的問題。
由此想到國內近來教科書「一綱一本」與「一綱多本」的問題,爭執又現。照說「循序漸進」、「因材施教」本是教育的理念與作法,不應該有什麼「綱」與「本」的問題;但在國內升學主義的壓力下,這種彈性似乎早已不存在。一方面老師怕教材內容變廣變深而敎不完,卻不敢量才適性,有所取捨;至於家長更怕子弟輸在起跑點,而不願意老師少教,子弟少學。在這種情況下,國內學子要不成為填鴨也難。
看清楚問題是一回事,提出解決之道則是另一回事,癥結怕也不只一端:心態、制度及資源等都是。以心態而言,國內的家長、老師與學生都少了點信心;以制度而言,少了些彈性;以資源而言,則是地狹人稠的限制。譬如歐美的高中生在選課上有相當大自由,不想吃科學這行飯的人只需修畢初級課程即可,真正有興趣者,則可一路選修到相當大一程度的課程,甚至還可到附近的大學修課。國內少數明星學校的資優班學生或許也能享有這種待遇,但要開放給所有高中,只怕會擠破頭;這又回到了心態問題:誰敢輸在起跑線呢?
涌泉說:「一知半解,物理真的不好玩。」這句話其實適用於所有的科學學門,不獨物理為然。國內喜好輕薄短小的淺碟文化,科學教育似乎也難以免疫。像《萬物簡史》一書,如能引起學子對科學的興趣,甚至增進社會大眾對科學的基本認識,也算達到了目的,但希冀藉科學的通俗化來提升科學教育的品質,就屬不實的想望了。科學常識,人人都該有一些,但不是人人都該學科學。「唯鐵與血,方能入知識之門」,修習科學,豈會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