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收到好友道還來信,談及暑期前往歐洲考察科學教育的心得;他的結論是:「科學只有少數人才可能入門,因此要求每個人都上同樣程度的科學課,不但浪費資源,還製造了不必要的痛苦。」他又說:「經驗告訴我們,大部分科學學業不及格的人,在社會上都能做個有用的人。因此我越來越相信全民科學教育是神話。因此義務教育中的科學教育不是訓練將來要當科學家的人,而一般高中是大學預科,更不該強迫唸什麼科學。」我當時的回信說:「這種教育理念,在台灣大概不容易行得通;就算小孩不是學科學的料,做父母的也將是第一個反對的人。」
無獨有偶,與道還同行考察的涌泉在去年十一月號的《科月》及《科學人》各寫了一篇文章,也都提到了科學教育的問題。他的觀點是:國內學子「並沒有比瑞典人更喜愛科學,而之所以會對科學特別下功夫,純然是為了生存。」他還以自己兒子學物理為例,說「這些學生中,有不少對物理並沒有太大熱忱,和我小孩一樣只想套用特定的公式來解題。這樣的態度其實是很務實的。」同時,他又說:「台灣教育並不是沒有長處……雖然讓學生承受了非常大的壓力,讓許多人吃了不必吃的苦,但卻也培養出了大批能幹的工程師與商人,使得台灣能在短短30~40年間,迅速累積財富,進入社會發展的另一階段。」
基本上,我同意他們兩位的見解,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要學科學,不懂多少科學的人,一樣可以活得好好的,也可以有成功的事業;但問題是:科學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會讓這麼多人頭疼?換句話說,也有許多人自認沒有唱歌或繪畫的天份,卻不見得有人鼓吹:中學音樂或美術課都改成選修。按一般的講法,中學時代學點音樂美術,為的是「培養美感」及「陶冶性情」;至於懂點科學有什麼好處,就見仁見智了。
舉個例子,先前有位同事在研究所招生口試時,喜歡問考生:「學微積分有什麼用?」對主修生物醫農的人來說,大一微積分絕對是痛苦多於愉快的經驗,後來用上的機會也少之又少。這位同事當年大概下過苦功或吃過苦頭,卻不肯承認學了沒用,因此想出一套說詞,說微積分可以培養「邏輯分析推理」的能力;他會在多數考生支吾以對時,得意地提供他的標準答案。看起來,不少人確實是為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認為年輕學子必須學這樣及那樣,至於學習是否得法、是否收到預期效果,以及學會了如何應用等,並不見得願意誠實以對。
科學其實是個廣義的集合名詞,可以分成以物理化學為主的「硬」科學,以及以生物為主的「軟」科學(數學則是「科學之母」)。物理化學以定量為主,用上較多的數學運算,也比較抽象;生物科學則以定性為主,描述多於量化,比較具體。涌泉在《科月》的文章以〈一知半解,物理真的不好玩〉為題,強調「若不從最基本的原理了解起,只想套既有的公式,物理絕對不好玩」。我想到當年大一修微積分、大二修物理的痛苦經驗,完全同意涌泉的說法:我對於搞不清楚來龍去脈的公式,怎麼也背不下來。不幸的是,當年用功不足,也少了良師益友,以至於沒能對這兩門學問融會貫通。
科學之所以難以入門,有好幾重因素:一方面,科學方法不全是人的良知良能,得從頭學習且不斷演練,才可能得心應手(就算訓練有素的科學家,一不小心,還可能失足)。再來,所有學問到頭來都演化出一套自己的語言,以區別內行外行,科學各學門更是如此。國內外都有「生物醫學聯合年會」這種科學家「大拜拜」的場合,不要說一般人進了會場有如來到異邦,就算是行家不小心走進不同學門的會場,也會發現自己聽不懂演講者在說些什麼。
多年前,我在國內讀研究所時,就有這層體認;我曾對同學說:「我們唸了這些年書,等於是學習一種新的語言,好與同行交談。」許多人覺得科學難以親近,常常是昧於科學所使用的語言,而不一定是真的不懂科學。再者,英文是全球通用的科學語言,對英文不是母語的國人來說,常常還多了一層障礙:我們得同時讀通英文及科學的語言才行。
不少人認為,以英文為母語的英美人士,讀起原文書來一定比我們強。先前那位同事曾說,他在美國的親戚小孩唸大學了,以後可以幫他改寫論文。他沒搞清楚的是:科學語言用的雖然是英文,但卻有自己的一套詞彙與規矩,就算母語是英文的歐美人士,如果沒受過科學寫作的訓練,也不是隨手就能寫好的。
近幾年我在美國大學講授大學部的解剖與生理學課程,對這一點體認更深。考試時常有學生問我考題中的英文字是什麼意思,其中包括 anemia(貧血)在內,讓我有些驚訝。同時,我告訴他們,當年我學這些生物醫學名詞,是中英文一起學的,他們都露出佩服的表情。事實上許多醫學名詞,用的都是拉丁文或希臘文字根,對美國學生而言,也是外文,除了硬記,別無他法;反而是譯成中文後,更容易理解。例如十二對腦神經裡的第九對舌咽神經(glossopharyngeal),我們一看就知道是控制舌頭及咽部的神經,美國學生反而不見得曉得 glosso 與 pharyngeal 的意思。
再來,我的學生來源以護理系為主,除了傳統從高中直接上來的大學生外,還有許多是已經有了學士學位,再轉行來唸個護理學位。這些學生年紀較大,也較成熟,但一開始他們都擔心自己沒有多少生物背景,怕唸不下來。我發現這些學生比一般大學部學生用功,很少缺席,也勤於發問;學期結束時,他們都表示非常喜歡這門課,成績也多名列前茅。這證實了我的想法:只要學習的動機夠強,花的力氣夠多(我還可以厚顏加上一句:老師講解夠清楚),生物醫學不是那麼難以親近的。
去年(2006)國內出版了美國四年前的暢銷科普書《萬物簡史》(A Short History of Nearly Everything)的譯本,介紹或評論該書的人都不忘提上一筆:作者布萊森(Bill Bryson)在寫作該書的三年前,其實是個科學門外漢。他有回搭飛機,看著機窗外的地球,突然感到自己的無知,於是發憤想弄清楚有關宇宙及地球的一切。更由於他對學生時代使用的教科書相當不滿,因此想寫一本有趣一點、強調發現經過,而非條列事實的書。以該書受歡迎的程度而言,他的努力是成功的。
因此,興趣與報償是學習任何事物的動力,再度得到驗證;雖然不是人人都有必要或有能力吃科學這行飯,但科學觀念絕非少數人禁臠。年輕時學不通的,不代表永遠學不會,以此共勉。
原載 2006 年 12 月號《科學月刊》「翻譯閱讀館」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