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自十幾年前開始涉足科普書譯介以來,由於譯文問題,與編輯及翻譯同行有過不少意見相左的時刻;然而,讀者可能想像不到,許多造成異議及爭執的原因,常不是譯文本身的問題,而是一些以人名為主的專有名詞翻譯。舉個例子,我翻譯的第一本科普書《天才的學徒》裡幾位主角的譯名,像宣能(Shannon)、艾克索羅(Axelrod)及史奈德(Snyder)等,在沒有知會我的情形下,給編輯分別改成了薛能、愛梭羅德及史耐德,讓我相當不快。
一定有不少人認為,我小題大作了;他們會說:「玫瑰不論叫什麼名字,都還是玫瑰。」我也碰過對譯名毫不在乎的人,譬如美國亞特蘭大市有個 Emory 大學,我在翻譯時用了一位先前同事個人履歷上的譯名「艾默蕾」,但給編輯改成了「艾茉莉」。我問同事對此有何意見,他說不介意,於是我也沒堅持改回來。
其實,中文裡同音字那麼多,我並不在乎「史奈德」給改成「史耐德」,「弗洛依德」變成了「弗洛伊德」,只要全書統一就好。尤其是碰上已有約定俗成的譯名,如達文西、伽利略、達爾文等,我絕不會重新譯成達芬奇、蓋利里歐及達爾溫。那樣的標新立異,只會增加讀者困擾,毫無意義。
然而,我也不接受太過鄉愿的態度,說什麼譯名都無所謂。雖說譯名無關乎譯筆好壞,但一本書要是從頭到尾出現的人名翻譯,都用字怪異且發音不貼切的話,絕對讓人看得難過。更不要說自己費心取的譯名,給人順手改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只有當事人知道;尤其是新改的譯名反而不貼切時,更令人氣惱。
編輯之所以會改動譯名,通常倒不是不尊重譯者,而是尋求內部的統一。據我所知,國內有規模的出版社,都內建有自己的一套專有名詞譯名表,碰上譯者用了不一樣的譯名,就會自動更改。我的第一本科普譯書裡的譯名,就是因為這個理由而被改動了許多。問題是,出版社的譯名發音常不準確;例如我曾在同一本書裡,發現 Muller 及 Mahler 這兩個名字,都譯成了「馬勒」,是難以讓人接受的。(經我指出後,該出版社從善如流,將 Muller 改譯成「繆勒」。)
目前國內科普書的人名翻譯,都以音譯姓氏為主,名字通常不譯。這種做法有其道理,因為西洋人名裡,姓氏的變化多,名字的變化少,以姓氏作為人物身分代表,比較不會造成混淆。再來連名帶姓譯成中文,很容易就長達 5、6 個字或更多;佔版面不說,干擾閱讀是更大問題。
再來,西方人名雖然都以 26 個英文字母拼寫,但其源頭來自世界各地,發音可以差個十萬八千里。因此,曉得一些德、法及西班牙文字母的基本發音,是必要的。不過,有些入籍已久的美國人,並不堅持其姓氏以母語發音;因此,不確定原文唸法時,採英文發音是權宜之道。
還有,我們必須承認:以中文方塊字來音譯西洋拼音文字,不可能完全準確,因此存在變化空間(像「巴哈」與「巴赫」之爭)。同時,我發現老一輩譯者所用譯名,與我們常用的也有些差異。譬如思果先生認為 White(懷特)應譯成「華逸」或「瓦逸」,我想現在沒有多少人會那樣譯。民初許多外文名詞的音譯,如今看來更是刺眼。
說了這麼多,我真正關心的問題是:音譯西洋人名是否有規矩可循?我認為是有的。我也相信,如果多數人能遵守一些基本的音譯原則,多考慮一些類似的情況,將能減少許多不當的譯名,而剩下一些多數人接受的通用譯名,以及一些約定俗成的譯名。
以下是我想到的一些簡單音譯原則及常見的誤譯:
1)D 與 T、B 與 P 要分:例如 Banting 是「班廷」不是「班定」;Pavlov 應是「帕甫洛夫」,不是「巴甫洛夫」;Pert 是「珀特」,不是「柏特」(應保留給Bert);Parkinson 是「帕金森」,不是「巴金森」或「柏金森」。不過字尾的 ton 已習慣譯成「頓」,不用「吞」,譬如「牛頓」(Newton)與「道爾頓」(Dalton)。
2)字尾 in/an 與 ing/ang 要分:以 n 為字尾的發音,相當於注音符號的ㄣ;以 ng 為字尾的名字,則發ㄥ或ㄤ音。所以 Turing 是「涂靈」,Turin 才是「涂林」;Starling 是「史達靈」,Stalin 才是「史達林」;Sherrington 是「薛靈頓」而非「謝林頓」。事實上,這個規矩在英譯中文姓氏的時候,遵守的相當好,像「林」一定是 Lin、「凌」則譯成 Ling;Chen 一定是「陳」,Cheng 則可能是「程」、「城」或「承」,甚至「鄭」。
3)字頭 Fl 或 Fr 與 Fo 或 For 要分:F 後頭接 l 或 r 等子音,不宜譯成「佛」或「法」,應譯成「弗」、「福」或「富」,好比 Franklin 是「富蘭克林」或「福蘭克林」,不該是「法蘭克林」(Pfaff 或 Pfaffman 才用「法」);Freud、Fleming 應該是「弗洛伊德」及「弗萊明」,而非「佛洛伊德」及「佛萊明」。Foster、Folkman 及 Forssmann 才應該譯成「佛斯特」、「佛克曼」及「佛斯曼」。
4)原文沒有的音不要亂加:如 Cannon 應譯成「坎能」,而非「坎農」(註),Holmes 是「侯姆斯」而非「霍姆斯」,因為兩者中間都沒有ㄨ的音。(不過最出名的 Sherlock Holmes 早給譯成「福爾摩斯」,已經不必改了。)Menaker 不應譯為「曼能克」,只能譯成「曼內克」或「門內克」;Gardner 是「嘉(佳)德納」,而非「葛登能」,因為兩者都沒有「能」的音(後者也沒有「登」音)。
5)許多有問題的譯音,是譯者沒有就其他情況多加考慮;譬如先前提過的 Muller,如果譯成「馬勒」,就與真正的 Mahler 相沖了。Muller 最好還是譯成「穆勒」,把「繆勒」保留給 Mueller 或 Müller。還有 Trembley 有人譯成「錢伯利」,不如「權伯利」為佳,「錢」應該保留給 Cheney(錢尼)及 Chambers(錢伯斯)。還有 Szent-Gyorgyi 是 Saint George 的匈牙利文拼法,就該譯成「聖喬治」,而不必用拗口的「山特捷爾吉」或「山特喬奇」。
譯名雖屬小道,自有可觀者焉。總之,多注意外國人名的發音,多考慮各種不同外文拼法的譯音,再參考上述簡單規則,選用合適的漢字,不當的譯名將可減少許多。
原載 2006 年 5 月號《科學月刊》「翻譯閱讀館」專欄
註:坎能(Walter B. Cannon, 1871-1945)是著名美國生理學者,曾於 1935 年訪華講學三個月;北平協和醫學院的同行給他取了個中文名字叫「肯恩」,取其「肯幹、感恩」之意,不過與原音有點差別,也沒多少人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