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科普書習於請人寫導讀,筆者自己也下海做過多次;其中緣由,無非是出版社認為科普書的門檻稍高,怕讀者敬而遠之,故此希望本國學者專家能夠為文引薦一二。個人以為,好的導讀,除了指出原書要旨提醒讀者注意外,本身也應該是篇獨立完整的創作,展現導讀者的識見,而不只是拾原作者牙慧而已。當然,導讀者也不無替人背書之意:要是原著不過爾爾,自然也無須勞師動眾,畫蛇添足了。
然而這股導讀之風,如今卻也吹到文學創作的領域。筆者最近讀了《直覺》(Intuition,遠流,李靜宜譯)這本翻譯小說,發現前頭竟有兩篇導讀,不免有些訝異。《直覺》這本小說以美國一家癌症研究所的實驗室生態為背景,科學造假為主題,企圖描寫科學家愛恨情仇的人性面(這句話已經是陳腔濫調了)。或許是因為小說主題涉及科學研究,故此出版社比同科普著作,也請人寫起導讀來;不過在筆者看來,導讀引起的問題,只怕比起原著本身還多。
兩位導讀者一是小說家兼出版人陳雨航,一是醫生兼作家莊裕安。我想出版社原意或許是讓前者針對小說本身、後者針對醫學研究,分別評論一二;只不過兩人的成品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陳先生的導讀大肆臧否科學研究及科學家,莊先生的則認為書中所談研究內容並不重要,而對小說創作手法多所推崇;結果是,兩位導讀者都犯了外行人說內行話的缺點。
關於陳雨航先生導讀的缺失,筆者在〈科學人物臧否〉一文已有說明,不再重複。不過該導讀還有另外兩段話,也值得商榷:
這些研究員……只有在罕有的情況下才能篩選出新成果,而且往往是別人的成果。或者只有「極可能會成功」的直覺驅使他們繼續前進。
「直覺」有時候是天啟,有時候卻是災難的開始,端看你如何對待。(中譯本第七頁,第二及第三段)
這兩句話分屬相連的兩段,一在尾,一在頭。頭一句其實是外行話:科學研究要得出「新成果」並不難,只要是前人未曾做過、未曾報導的小發現都算;若非如此,研究人員哪有那麼多的報告可寫,著作欄又哪來的洋洋灑灑幾十篇甚至上百篇論文?
至於自己辛苦得出的研究成果,是否「往往是別人的成果」,也非實情。只能說現代科學研究,很少是單打獨鬥之事;因此,在發表研究成果時作者有不只一位,是常態而非例外。對此問題,筆者先前寫過〈論文掛名問題與 RPI 值〉一文,即將貼出。
上引的第二句話:「直覺有時候是天啟,有時候卻是災難的開始」,出版社拿來作為宣傳詞,放在書腰上。而「直覺」是這本書的書名,同時也是該書第四部的卷名(全書分六部),自然是作者想要傳達的重點訊息;只不過那究竟是誰的直覺、直覺的內容又是什麼,可是與導讀者所想的有所出入。
該書第四部的內容,是描述實驗室成員若冰對同事(也是前男友)克里夫的實驗數據心萌懷疑,而越權私下蒐集「造假證據」的過程。顯然,原作者心中所想的,可不是什麼「極可能會成功」的直覺,而是「有人可能造假」的直覺。導讀者以錯誤的假定大作文章,是另一樁誤導。
至於莊裕安先生的導讀,也有誤讀的問題。導讀開頭兩段,就以南韓科學家黃禹錫的造假事件為開場白,並一口認定《直覺》一書的主角克里夫是「在冒一場不會成功的險境」。如果讀者先看了這篇導讀再讀小說,難免會有先入為主的想法,認為克里夫確實造了假;只不過一路讀下去,讀者心頭的疑惑也將越來越大,而不禁問出「他造假了嗎?」的問題來。
由於原書作者並不是科學家出身,因此書中對實驗內容的細節,是避重就輕的;從行家的角度而言,漏洞頗多。但如莊先生的導讀中所言:作者「並沒有積極解釋呼吸道融合病毒如何變異、如何轉化癌細胞成為正常細胞,克里夫如何作假也不是書寫重點。」因此,筆者也不想對實驗細節吹毛求疵。只不過作者對造假事件本身,刻意模糊,以製造懸疑;甚至直到終篇,也沒有說清楚,講明白,是難得讓人滿意的。
對於以「求真」為最高目標的科學家而言,「研究造假」可說是最嚴重的過失,犯者可能為此賠上一切,因此,那也經常是聳動的新聞題材。不過,何謂研究造假、造假如何認定,以及造假可有程度上的不同等,都是相當複雜的問題,不是單憑告密者(whistle blower)一面之詞就能定案,其中難保沒有挾私怨報復的可能;因此,有關造假指控的調查,必須小心以對。
研究造假的方式,可是五花八門,除了一些像是圖片修改、數據重複使用,以及文字抄襲等明顯可見的造假外,多數有關造假的指控,並不是那麼容易論定。美國最出名的案例,要屬諾貝爾獎得主、洛克斐勒大學及加州理工學院前任校長巴爾地摩(David Baltimore)一案。《直覺》這本小說的情節,幾乎與巴爾地摩一案完全雷同,兩者都是由於實驗室的一位博士後研究員無法重複前一位研究員的結果,而提出數據造假的指控;兩案都上綱上線到美國國家衛生院的研究操守室,以及由某個國會議員主掌的委員會;其結果也都是指控者得到最初的勝利,之後被控方又都得到平反。兩者主要的不同點,是巴爾地摩一案中,兩位研究員都是女性,而且是資淺者控告資深者;小說中則是男女同事兼密友,並由資深的女性研究員提出控告。
迄今,美國已有不只一本針對巴爾地摩一案的專書出版(注),相對之下,小說家的創作就顯得有些貧乏造作了。當然,對不熟悉學術界內幕的一般讀者,《直覺》仍不失為一本輕鬆的入門讀物,筆者在此只是當個烏鴉嘴,提醒幾句罷了。
注:談論巴爾地摩一案的專書有以下幾本:
Daniel Kevles: The Baltimore Case: A Trial of Politics, Science, and Character. New York: W.W. Norton, 1998
Horace Freeland Judson: The Great Betrayal: Fraud in Science. Orlando: Harcourt;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