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書評
Intuition
Allegra Goodman
Dial Press, 2006
李靜宜譯
遠流,2007
前言
我從小喜歡讀小說,也喜歡看電影,有人會說這是種「逃避現實」(escapism),我不否認;只不過好的小說及戲劇除了讓人遁入虛擬世界,暫時忘記現實生活的單調與苦悶外,可是兼具娛樂與啟迪之功。人受自身臭皮囊限制,只能活在當下;人也囿於自身才情及性格,生活難得多采多姿。然而,人又是極度不安於寂寞的動物,只要得空,總會想出各種自娛娛人之道,以消磨時間;無論讀小說、看電影、聽音樂,還是看連續劇、打電玩、摸四圈等,都是個人選擇。
好看的小說,少不了精采引人的人物與情節。有的小說家博學多聞,考據詳盡,讀者可從中學到不少知識;有的小說家洞察人情世事,微言大義,讀者也可增長些智慧。精采的小說人物雖屬虛構,但讀者多能與之產生共鳴:不是化身書中主角,隨之起伏,就是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對應。如果說小說情節不盡合理,或是書中人物無法讓讀者認同,就算邊看邊罵、勉強讀完,也不會留下深刻印象。
許多小說喜歡以特定職業為題材,好比警察、律師、私家偵探、間諜等,理由無他,多是這些職業的所接觸的人與事,一般人難以在現實生活中體驗,因此也充滿許多想像空間,符合讀者「逃避現實」的需求。至於以科學家及實驗室為題材的小說,則屬於科幻者多,符合現實者少,其原因也不難了解:一般人總認為科學家的工作過於深奧難懂,故此也敬而遠之。再者,以真實科學發現為題材者,無論是科學家的傳記,或是科普作家的報導文學之作,早已佳作連連,對此題材有興趣的讀者,多的是「非虛構作品」(non-fiction)可讀,因此小說家通常也不願意花力氣去做這項吃力且不討好的工作。
最近國內出版了一本翻譯小說《直覺》(2007,遠流,李靜宜譯),卻是個異數;該書就以 1980 年代中葉,美國波斯頓一家癌症研究所為背景,實驗室研究人員為主角,以及疑似科學造假為主題。該書出版後,贏得不少好評;不過對實驗室出身的筆者而言,該書卻難以讓人滿意,理由不外乎情節不盡合理以及人物難以引起共鳴兩點。
情節缺失
這本書的主軸,是博士後研究員克里夫發現:將某個基因改造過的病毒注入罹患腫瘤的實驗小鼠體內,造成了腫瘤消失。這項重要的發現為實驗室帶來了名與利,也引起實驗室另一位博士後研究員若冰(克里夫女友)的忌妒與懷疑,最終還提出造假的指控,甚至上綱上線到美國國家衛生院的研究操守室(注一),以及由某個國會議員主掌的委員會為此舉行了聽證會。
由於《直覺》的故事圍繞著實驗造假這條主軸發展,因此「克里夫究竟有沒有造假」,就成了吸引讀者往下看的賣點;只不過在這一點上,作者卻刻意模糊,直到終篇,也沒有說明白。對這一點,有人或為作者開脫,說有無造假其實並不重要,人性的刻畫才是重點,但我不完全同意。關於書中人物的描寫成功與否,將於下述,但小說情節安排若不合情理,則絕對是敗筆。
事實上,注射病毒的顯著療效,並不是克里夫自己最先發現的,而是實驗室來自中國的博士後研究員范翔(注二)及主管瑪莉安於週末進實驗室照看動物時發現的;因此,該實驗結果並非由克里夫憑空杜撰。之後,作者更以全知觀點的敘事方式,借用克里夫的雙眼,為讀者敘述他的觀察:
克里夫用鑷子挑開皮膚,露出一條條乳腺,每一條乳腺都是正常大小,血管分佈也很正常,毫不紊亂。皮膚底下,沒有肉眼可見的腫瘤在裡面。克里夫的心臟開始砰砰跳得更快……他一再審視,每一次都再度發現,他的病毒對癌細胞有效。他從沒見過比面前檯子上這隻老鼠更美麗、更重要的東西,也從來沒覺得這麼莊嚴或這麼滿心歡愉。他突然想到,這是他畢生最快樂的一刻……(中譯本 96-97 頁)
試問,有哪位讀者讀了這段敘述,會認為克里夫的實驗結果是造假得來的?此外,在重複驗證的實驗中,作者也藉由瑪莉安(p. 84, p. 290)及克里夫(p. 373-4)的思緒,指出實驗鼠有超過 60-65% 的成功率。對研究人員而言,這已是極為顯著的成果,絕對值得大肆慶祝一番,然後再想辦法進一步探討更詳細的作用機制。事實上,當碰上正面的實驗結果時,多數研究人員會出現書中山迪葛拉斯的興奮反應,希望趕緊做下一步實驗證實,而儘快將結果發表,絕非出現像瑪莉安的反應:懷疑與擔心。在這一點上,作者對於學術中人還是少了份了解。
然而,為了製造曲折的情節,作者又在一些小地方佈下疑點,像是克里斯提早進實驗室,趕在范翔抵達前就完成病毒注射步驟,以及他不按實驗室規定,以扭斷頸椎法快速犧牲動物,而使用二氧化碳箱等。其實,對從事實驗工作多年的筆者而言,這些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缺失:自己的實驗由自己動手及負責,是實驗室常態;一個人忙不過來的操作,才會請人幫忙。像一開始范翔會去注意克里夫的實驗鼠恢復情形,並不合理,他最多是在週末幫忙添飼料加水等,而不會越俎代庖(除非一開始那就是兩人的共同實驗)。再者,以二氧化碳箱犧牲動物,也是許多實驗室使用的做法;只有在不希望動物受到藥物及壓力的影響時,才必須使用快速斷頭犧牲的作法。
當然,克里夫面對的最嚴厲指責,是他一開始可能隱瞞了部分老鼠的結果,而讓成功率變得顯著。然而就算是這一點,小說提供的證據也相當薄弱,就只是若冰在動物房解剖室的抽屜裡找到的一些零亂筆記草稿。這段安排其實並不合理,如果克里夫真的造了假,他會把白底黑字的證據留在實驗室裡,讓別人輕易找著,可能性並不大;再來,如前所言,作者的全知敘事方式也從未讓克里夫表現出絲毫造假的心態。因此,要讀者相信若冰的指控,是不大容易的。
當然,小說要怎麼解讀,是讀者的自由,沒有必要要求一致,只不過給中文譯本寫導讀的莊裕安,卻一口咬定克里夫作了假,並拿南韓的黃禹錫作對比。如果哪位讀者(好比筆者)「不小心」先看了導讀,再看正文的話,就會有被誤導之感,而問出「他造假了嗎?」的問題來(注三)。
人物剖析
好幾位給《直覺》作評者都推崇作者對人物的描寫,甚至還有人將作者與珍奧斯汀相比,對此我不敢苟同。我以為那可能是因為作者與多數評者,都沒有真正的實驗室經驗,因此從霧裡看花,反而平添美感。
我以書中的四位主角:克里夫、若冰、瑪莉安及山迪為例:克里夫是個年方三十的博士後研究員,一路唸的是最好的大學及研究所,成績優異,但在博士後研究階段,卻抓住某個可能治療癌症的病毒不放,三年下來一事無成,面臨去職走人的命運。雖說這種情事並非完全不可能發生,但要說克里夫是在實驗室主管的反對下,一意孤行,仍花大筆經費在實驗上(如書中所言,一隻裸鼠要花美金15元,每日的飼養管理費另計),可是門都沒有。作者想藉此彰顯克里夫不服輸的性格,是讓熟悉實驗室運作的筆者難以信服的。
再者,克里夫除了被塑造成一心想在實驗上有所突破,以揚名立萬的年輕科學家外,就是一副花花公子的行徑,到處拈花惹草,甚至追求同實驗室大他八歲的若冰。後來雖說是若冰主動斷絕這段關係,並蒐集證據指控克里夫造假,但克里夫也毫不留戀舊情,馬上換新女友,在實驗室對若冰更不假以辭色,甚至為了空間使用,咆哮以對。老實說,要讀者喜歡或認同克里夫其人,可是不怎麼容易。
至於書中的女主角若冰,除了表現不討人喜歡外,其行徑就更讓人困惑了。我不能說若冰不會做出指控克里夫造假的舉動,但以她和克里夫的親密朋友關係,不應該是因為嫉妒克里夫的實驗成功,難以忍受,而在證據不明顯的情況下,私自偷看克里夫的實驗筆記,並在實驗室翻箱倒櫃地尋找「造假」證據。如果說作者想要塑造一位具正義感女性科學家的形象,可是徹底失敗。
其實小說中除了山迪這位醫生研究員外,其餘研究人員都給塑造成「從小就熱愛研究」,為做研究「無怨無悔」的標準制式形象(stereotype),因此難得讓人滿意。實驗室主管瑪莉安也是其中一位樣板,作者對瑪莉安的描寫如下:
多年來她都獨立作業,從來沒有四處找錢或尋求合作夥伴,而且她一向對這類事情也很不在行,她不和國家衛生院玩金錢遊戲,也不了解國家癌症研究院的政治運作……(中譯本 101 頁, 部分改譯)
如果說瑪莉安是在大學教書兼做研究的學者,上述描寫或許適用,但她可是在一家私人的癌症研究所主掌一個頗具規模的實驗室,這樣的說法就不通了;她怎麼可能不四處尋求經費支援?又怎麼可能不和「金主」打交道?否則實驗室諸多人員(包括她自己)的薪水打哪裡來?實驗室的諸多花費又怎樣維持?書中強調瑪莉安週末還親自進動物房照看動物,且不時在顯微鏡前檢查細胞,都是不合常理的描寫(這不是應不應該、而是會不會做的問題)。
再說作者創造山迪這個功利主義人物,為的是與瑪莉安的嚴謹清高作個對比;只不過作者的描寫卻讓他像個小丑人物,滿口陳腔濫調,包括他撰寫的研究計畫書在內,完全不像個經驗老到的醫生研究員;就連他和女兒露伊莎的對話,也像是在演戲,而不是真正的父女交談。
至於書中的多數配角,著墨都不多,給人印象也不深,屬於可有可無的人物(尤其是若冰的幾位鄰居,純屬多餘)。其中只有范翔、山迪的小女兒凱特及瑪莉安的先生賈可柏值得一提。
老美描寫中國人(包括戲劇裡的角色),不是過度美化就是醜化,難得真實,作者對范翔的塑造也不例外,有過於理想之嫌。再者,這本小說的時代背景是1985年,當時大陸改革開放才開始不久(美台斷交、並與大陸建交於 1979 年),出國進修的還都是老一輩的訪問學者。像范翔這種出國前訓練扎實、並有博士學位的年輕一代,要到 90 年代中以後才見得著;這又是小說家想像中的產物。
凱特在這本小說裡,其實也無足輕重;感覺上是作者自己年輕時的化身:一位情竇初開、喜愛文學甚於科學的中學女生,卻因家庭關係,接觸了一批科學家,並偷偷喜歡上其中一位。後來還有一大段描寫凱特與小男友逃學逛博物館的場景,更是可有可無(小說家當然不這麼想,這大概是筆者絕對當不了小說家的理由,因為不會編故事)。
賈可柏是全書中比較有趣的人物,但也不真實。他絕頂聰明,卻又早早了解自己不可能做個有創意的科學家,而甘心做個教書匠(注四),全力支持瑪莉安的研究。然而在現實中,有這種自知之明的人可是少之又少;就算有此體認,尸位素餐、按時撞鐘的科學家仍佔多數。書中賈可柏是頭一個不相信克里夫實驗結果的人,也是挑撥若冰對克里夫產生懷疑的人,因此對小說的發展舉足輕重。只不過賈可柏的懷疑除了心存嫉妒外,卻沒有任何實質證據,說服力並不足。
結語
拿把解剖刀切割文學作品,是殺風景的事,大概也免不了有「不解風情」之譏。不過小說就是小說,就算「滿紙荒唐言」,仍可讓人看得津津有味,消磨時間的目的也達到了,實不必苛求。不過想以此書了解科學人及科學事,只怕也是鏡花水月,當不得真。
注一:隸屬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研究操守室(Office of Research Integrity),前身是科學操守室(Office of Scientific Integrity)及科學操守調查室(Office of Scientific Integrity Review)兩個單位,遲至 1989 年才成立,並於 1992 年合併(小說故事發生於 1985-6 年,該單位還未誕生)。小說中使用的「科學研究操守室」(Office for Research Integrity in Science)名稱,是小說家杜撰的。
注二:Xiang Feng譯成范翔是錯誤的,應該是馮翔(祥、相、象……),或項(向)鋒(豐、封、風、鳳……),因為書中並未明指哪個是姓,哪個是名。
注三:該書有兩篇導讀,都有誤讀誤導的問題,我將在《科學人物臧否》及《誤導的導讀》兩篇文章中詳談。
注四:中譯本對賈可柏的職稱翻譯有誤,他只是波斯頓塔夫茲大學的微生物學講師(microbiology lecturer),而不是什麼講座教授(chair professor,中譯本 53 頁)。
原載 2007年七月號《科學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