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生物學的啟蒙甚早,那是家學淵源:父親是中學生物老師,母親敎的則是護理,從小家裡頭就擺滿了「博物」、「生理衛生」、「護理」以及「生物」的教科書,任我翻閱。加上我小時候「體弱多病」,連帶對自己身體的運作產生濃厚興趣,像血液怎麼循環、食物怎麼消化、肺怎麼換氣等,我都迫不急待地想知道,也不費什麼力氣就記得清清楚楚。
進入青春期後,最吸引我的當然是生殖生理的問題,包括自己身體的變化、及異性的種種。這部分的資訊,在當年初二「生理衛生」課本的第八章有所介紹,但多數老師會跳過這一章不上,搞得小男生小女生提起這一章,都會羞紅臉,以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內容。我則是仗著家裡有書,還沒上課前就不知翻了多少遍。
饒是如此,該章內容除了介紹男女生殖系統的構造,及青春期的變化外,對男女之事隻字未提,因此我也還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當年剛開始有家庭計畫的宣導,並介紹保險套、子宮環等避孕法,我就頗為納悶,男性的精子是怎麼進到女性體內的。大我兩歲的哥哥比我懂得多一些,告訴我男的得把那話兒放進女的身體裡才成,我覺得不通,反駁說,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男女不做那檔事不就結了,還要避孕器材幹嘛?當然啦,再過幾年等自己也「發育」了,就曉得哥哥所言不虛。
我對生物學真正的入門,還是高一修習生物學那年。當時國內剛從美國引進BSCS的新生物教材,我就讀的新竹中學是全省生物教學示範學校,因此我們用的是實驗性教材,由師大戈定邦教授翻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厚厚兩大冊全譯本,而非後來各家改寫的節本。
我發現中外教科書最大的差別,在問題的說明及解釋上:國內教科書重事實、現象及定律的陳述,說明則減至最少,特例則多不提,所以都是薄薄的一本。美國教科書則由淺入深、不厭其煩地從基本觀念一路衍申到結論;多數理論都有實例及驗証支持,甚至也提出不同的講法,而不只是現象陳述而已,所以多是厚厚的一大本。
讀國人編纂的教科書效率高,背背重點就可以了,但也無趣得很,常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讀國外的教科書則較花時間,有時還可能忽略所謂的重點,對考試不見得有利;但一旦讀進去了,則有融會貫通之感,自己也比較能說出個道理來。我當年讀高中生物教本時就有這種體認,覺得像讀故事書一般,一步一步地進入生物學諸多領域之中,也使我早早就決定了走生物醫學這條路子。
我高一的生物老師是楊良平先生,當年他方從師大生物系畢業、服完兵役沒多久,比我們大不到十歲,就像個大哥哥一般。不過最近我在竹中學生網站上看到,當年年輕的楊老師已被學生稱作「楊公」了,歲月果然是不饒人。
當年竹中年輕一輩的老師,不是師大就是台大的高材生,許多且是校友,楊老師也不例外。這些老師通常在任敎一、二年後,就離校繼續深造,許多都成了大學教授;像楊老師這樣在母校一路任教四十年不改其志,大概是絕無僅有的了。
我只上過楊老師一年的課,對他上課的內容已經記憶模糊。我只記得他曾冒出一句:「你們洗澡的時候,記得把陰莖包皮也褪下來洗洗乾淨,免得藏污納垢」,印象深刻。楊老師出的生物學考題,可是出名的靈活,要求融會貫通,絕不要你死背,這點正對我胃口,所以我的生物成績也特別好。此外,生物實驗課本裡的實驗,我們幾乎每樣都做,從顯微鏡使用、觀察草履蟲、解剖癩蛤蟆,到唾液澱粉酶作用等,都記憶深刻。
談到解剖癩蛤蟆,可是楊老師的變通之道。為了節省實驗經費,也為了讓更多人有動手的機會,楊老師說我們可以自行到野外抓癩蛤蟆使用,同時抓得多了還可以加分。於是我和幾位住校同學,天黑後帶個手電筒以及幾個袋子,就到學校後面的十八尖山上抓癩蛤蟆去了。我們發現只要把手電筒對準聒聒叫的癩蛤蟆一照,牠們就呆若木雞,任我們手到擒來,滿載而歸。
那一年,楊老師看我們班有幾位「可造之材」,就要我們試試看做個實驗參加縣級科展。他的建議是:我們可以來看看維管束植物的虹吸作用。結果我們幾位同學花了半個星期天的時間,在校園及十八尖山閒逛,摘了些樹枝回來,插在試管裡,結果是什麼也看不出來,也就不了了之。我唯一的心得是:做實驗不是光憑想像就可以的,土法煉鋼更是難成大器。
高中畢業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沒再見到楊老師;邊寫邊想,卻也勾起一堆回憶。竹中學生網站上說,楊老師任教已滿四十年,準備明年屆齡退休。願在此祝福他:身體常保健康,享受退休生活。
原載 2007/10/21 中時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