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友皮卡丘在回應中提到:「在台灣, 類似的針鋒相對,我所知道的就屬李國偉先生 vs. 李嗣涔先生」,其實,真正與李嗣涔槓上的,是台大物理系的高涌泉、楊信男兩位教授。兩年前,李嗣涔出任台大校長,我曾寫過文章評論;去年發生鎖論文事件,我又寫了篇文章,貼在下頭。我以為李校長的行徑,比起失言而間接導致下台的前哈佛校長桑默斯,有過之無不及。然而,提議調查該事件的議案,卻在台大校務會議中得不到足夠委員的附議,而無法成立。我實在以身為台大校友為恥。
近日收到一位讀者來信,提出下面這個問題:
「1976 年錢嘉韻老師在《細菌學雜誌》發表的Taq試驗報告,時間過了這麼久,未知現在還可影印得到嗎?……是否十分困難?在台灣似找不到?」
這位讀者是讀了筆者所著《科學讀書人》書中〈PCR的故事〉一文,得知該篇歷史性研究報告的。顯然,這位讀者並非學術中人,對於科學期刊論文的保存與檢索並不清楚,以為 30 幾年前的論文會像一般的雜誌文章一樣,湮沒難尋。我的回信如下:
自工業革命後,西方各國學術團體及私人出版社發行的正式科學期刊,多由各國國家及大學圖書館收藏,並有各式各樣的檢索系統以供查詢。只要曉得期刊名稱、卷號、頁數、文章篇名、作者姓名,甚至只有關鍵字,幾乎沒有查不到的文章。學習如何檢索論文,是研究生入門的基本訓練之一。
早些年沒有網路的年代,找尋年代久遠以及發行量不大的稀罕期刊學報,是辛苦的工作,得前往大學圖書館的地下室(或偏僻樓層角落)找出塵封已久的期刊,一一影印;如果所在學校圖書館沒有收藏,還得靠館際合作的幫忙影印,甚至遠至國外求援,不單耗時而且耗財。此外,還有許多古舊期刊紙質不佳,變黃變脆,一翻就裂,因此都給製成了微膠片,只可在特殊的放映機下觀看及使用特殊機器翻印。
而如今電腦及網路發達,多數古早期刊論文都已掃瞄成電子檔儲存,以方便檢索、傳輸及列印。至於近十來年發表的論文,則都是紙本與數位版本同時發行,更是方便;甚至還有許多電子期刊,只有數位版本,而無紙本。因此,現在的研究人員只需連上網路,彈指間就能找到大多數的科學期刊論文,而無需離開研究室走到圖書館,在迷宮式的書架中搜尋,可謂了不起的進步。以尊駕所詢1976年錢嘉韻教授於留學期間發表於《細菌學雜誌》(Journal of Bacteriology)的文章為例,我輕易地就在網上找到了全文,並可免費供人下載。
至於國內也有聯合期刊目錄,任何學術期刊,都可從網上檢索,看看國內是否有單位訂閱,以及訂閱單位擁有的卷號期號。像《細菌學雜誌》是「美國微生物學會」出版的期刊,於1916年創刊,至今已超過90年歷史,算是常見期刊。目前國內訂閱的單位不下數十所,並不難找;而台大醫學院圖書館則從第一卷起,就訂閱至今。
以上簡短答覆,只能算是學術中人的「常識」,也可對現代科學知識金字塔的建立情形,稍微有些了解。初入門習做研究者,莫不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發表於正式期刊(越知名當然越好),那代表自己的一點小成就給納入了知識的寶殿,百年後也能輕易被人找著。因此之故,我對於近日台大校長的「鎖論文」行徑,感到有些不解。
科學研究史上,將研究結果密而不宣的舉動,確實存在,但絕非常態。早期是擔心教會或政治的迫害,後來則有國防保密的需要;然而研究者的爭先之心,幾無例外: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因為延後發表,而被他人搶了先機。至於科學發現誰先誰後的判定,以正式發表的時間先後而定,餘如實驗筆記,開會報告、摘要,甚至碩博士論文等,都算不得數,因為只有正式發表的論文,才能為研究社群的所有成員隨時檢閱對錯與真假。
再者,碩博士生的畢業論文是取得學位的部分要求,口試時除了需作公開報告外(不少單位卻是關起門來的),還得進行答辯,滿足口試委員的要求。至於通過後,論文定稿(如今包括數位檔案)還得分送系所、學校及國家圖書館典藏,供人參閱(按國內禮節,每位口試委員及所上熟識教授、同門,也都要送上一本)。即便如此,碩博士論文並不能與正式發表相提並論,更不能取代正式的發表。
任何學術小圈子,都有競爭在;但國內學術圈不大,各人可領一片天,真正的競爭對手,還是國外的研究者。再者,國內的碩博士論文多以中文寫作,最多加個英文摘要,一般而言,不會受到國外競爭者的注意。以個人的經驗,真正需要有些戒心的,是出國參加學術會議的時候;如不提防,有些新點子確實可能被他人取用,而搶先發表。因此,個人先前的做法是在開會前就將正式論文寫好,並送出發表,以確保優先權。
談了這些,回頭再來看台大校長鎖住其指導的碩士生論文一事,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些。一方面,學生的畢業論文一般是公開呈列的文件,刻意鎖住不讓人看,絕對是不常見的舉動(也難以做得完全)。再者,就算該研究結果攸關競爭,那麼盡快寫成正式論文,發表在公開流通的學術期刊,才是保障優先權的唯一作法。到那時,鎖不鎖碩士論文也就無關緊要了;如今一鎖十年,只會讓人懷疑其內容是否正確,而未能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