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式接受音樂教育,還是進入新竹中學就讀以後的事;竹中的音樂教育之所以成功,除了辛志平校長「三育並重」的正常化教育影響外,主要是竹中有一位出色的音樂老師--蘇森墉先生。蘇老師除了在國立福建音專師資班進修過一年聲樂外,不算音樂科班出身,可說是無師自通的音樂家。他於民國 35 年台灣光復後即應辛校長之邀,來台任教,一直到民國 63 年退休。蘇老師除了講授一般的音樂課外,並指導學校合唱團,連奪九屆全省音樂比賽高中職組冠軍,也給學校及蘇老師個人帶來相當的知名度。
前文提到,家兄早我兩年進竹中就讀,但他高一時錯過了加入合唱團或管樂團的機會,覺得十分可惜,因此在我一考上竹中後,就建議我擇一加入。對從未摸過管樂器的我來說,還是心有顧忌,再加上我本來就愛唱歌,所以合唱團成了我的首選,一開學就毛遂自薦,主動向音樂老師報名。同班同學受我影響,一共有十七位同學加入,成為全校合唱團人數最多的一班。

高一班上合唱團員與吳聲吉老師合影,格主的臉被遮去大半。
敎我們高一的音樂老師是吳聲吉先生,他也是竹中校友,早期合唱團團員,高我們不過七屆。當年他從師大音樂系畢業、剛當完兵回到母校任教,因此同我們還能打成一片,我們對他也不像對蘇老師那樣敬畏,有什麼話會先同他談。吳老師是相當出色的男低音,聲音渾厚雄偉,我曾聽他一人在音樂教室練發聲,屋瓦隨之振動;只不過他有緊張的毛病,也影響到他的獨唱生涯。
我入校時(民國 57 年),升學壓力早已相當沉重,但在辛志平校長主持下的竹中,仍維持完全正常的課程:沒有偏廢主副科、沒有課後及暑期輔導;此外每年都有陸上及水上運動會、越野賽跑、班際合唱比賽、藝展、中英文演講比賽等活動。當時省辦高中、縣辦初中的政策已推行多年,竹中停招初中部,高中部則年年增班,到我入校那年已有 18 班之多,結果造成升學率大幅下降,頭一年就考上大學的竹中生,不到半數。因此之故,像合唱團這種「課外活動」,不是許多功課好的學生會考慮參加的活動,更不為許多家長所認可。
竹中合唱團有幾點特色:第一、它是常設的學生課外活動社團,不是為參加比賽而臨時成軍的;第二、我們每天早晚都固定練習,早上升旗時間練習半小時的呼吸法及發聲,下午放學後則練習一個小時的合唱,因此訓練算相當紮實;第三、我們用的是固定唱名法,每位團員都必須會認五線譜;最後也是最吸引人的一點、我們唱的曲子大多是蘇老師自己編作的,經常是前一晚才定稿,當天油印,我們拿到樂譜時油墨仍未全乾。同時在練習中蘇老師還經常有所修改,是相當難得的經驗。
蘇老師的藝術家氣質極重,自視也甚高;他不但自己編作合唱曲,指揮起合唱來更有獨特的一套。蘇老師對技巧及音樂性的要求相當嚴格,絕不打馬虎眼。他編的合唱曲也是出名的難唱,因為他常把人聲當成樂器使用,無不求其極限,常常讓我們高得唱上不去,低得唱下不來,但最終的效果是沒話說。
通常我們唱一首新曲子是一部一部來的,然後兩部兩部,最後才是四部一起。因此我們不單唱自己的,也會去聽其他各聲部,曉得其中的不同。平時我們是坐者練習,到差不多時,就會按聲部站上音樂教室前方特別設計的三層弧形階梯,做正式的練習。蘇老師的耳朵極好,要求幾近完美;他不能容忍我們一點點的不整齊及稍許的走音,一個開頭、一段樂句可以重複十幾遍而不停。所以當年竹中合唱團的出名,不是沒有它的道理。
竹中合唱團曾出版過三張的唱片錄音,但早已絕版。我曾借得一張,一直保留至今,視為珍寶。其中有〈拉縴行〉、〈魔王〉、〈東山四季〉等蘇老師改編的名曲;從沒聽過當年竹中合唱團演出的人,是很難想像三十多年前台灣一個高中的合唱團,會有那樣的水準。
我入團後練唱的第一首歌,是舒伯特所作《德國彌撒曲》(Deutsche Messe, D872)當中的〈進堂詠〉(Introit),那是為了要在新竹工研院光明新村的音樂會演出而準備的。《德國彌撒曲》是我入校前一年合唱團獲得全省冠軍的比賽曲,共有八首(注一),而且是以德文演唱;可想而知,我們新生在短時間內是不可能練得完全及唱得好的,所以蘇老師還是徵召了高三的老團員回來,才得以演出。
舒伯特是出名的歌曲之王,他所作的聲樂及器樂曲,旋律無不優美動聽。這部《德國彌撒曲》不用傳統彌撒的拉丁文歌詞 ,而採用德國詩人諾曼(Johann Philipp Neumann)所寫的歌詞,因此少了傳統彌撒曲的死板,而接近較通俗的聖樂歌曲,演唱起來也比較自由。像第一首〈進堂詠〉的歌詞及曲調都十分優美,讓人難忘(注二):
當悲傷及愁苦困擾我時,我將向誰傾訴?
當我心因喜悅而跳躍時,我將與誰分享?
向祢,向祢,天父,我懷著喜悅及悲傷走向祢。
是祢帶來喜樂,並撫慰一切傷痛。
我頭一回坐在音樂教室下方,聽站在台上的老團員演唱這部八首連篇的彌撒曲,內心的震撼,實難以形容;這八首曲子,從平靜到激動、從輕快到莊嚴、從悲傷到喜悅、從渴求到滿足,曲曲旋律動人,讓人聽了只覺此曲人間幾回有,也讓我一頭栽進了合唱的天地,鍾愛至今。
前一年的比賽曲,除了《德國彌撒曲》外,還有一首是《踏雪尋梅》。這首黃自作的曲子,有如童謠般輕快,當年中學音樂課本都有收錄,大家也都琅琅上口。蘇老師編寫的男生四部合唱,則去掉鋼琴伴奏,改以三部「叮」、「噹」人聲的伴奏下,由第一部唱出主旋律,中間再依主旋律作了一段變奏,十分精采,聽眾無不叫好。
此外,老團員們還唱了一首相當討好的小品:《山歌》,該曲旋律好聽,容易上口,蘇老師的編曲也輕巧討好,讓人一聽難忘。只不過後來就沒聽哪個合唱團演唱過,《蘇森墉作品集》裡也沒有收錄,十分可惜。我就記憶所及,將該曲的歌詞抄錄於下:
日落西山滿天霞,對面山上來了一個俏冤家。
眉兒彎眼兒大,頭上帶了一朵小茶花。
哪一個山上不長樹?哪一個田裡不種瓜?
哪一個秋天不結實?哪一個春天不開花?
哪一個男孩子呀,眼不花?
趕上去,我要照顧她!
我高中三年都在合唱團,一直沒有退出,我的一批好友也都跟我一起堅持到底,在大專聯考的壓力下,算是異數。竹中畢業典禮時有頒發音樂獎章一項獎勵,那年畢業生獲得的人數特別多,大都是合唱團的團員。那三年內我們練過不少曲子,也參加過不少演唱會,頗多值得一記的事。


像高一剛加入合唱團時,就感受到一股壓力,因為來年春天我們便要衛冕第十次的全省高中職合唱比賽的冠軍寶座。蘇老師為此編了兩首曲子,一是陸華柏作曲的〈故鄉〉,一是民謠曲〈玫瑰花為誰開〉。前一首蘇老師一早就差不多定稿,我們練習得也還可以,而後一首蘇老師改了兩三個版本都不滿意,最後一刻決定放棄,改唱十六世紀作曲家 Palestrina 的無伴奏聖歌〈基督今夜誕生〉(Hodie Christus natus est)。
喜歡合唱的人不可能不接觸聖樂,而蘇老師對其情有獨鐘,早些年便唱過不少拉丁文聖樂。最出名的是在我入校前一年,唱過舒伯特所作八首《德國彌撒》曲,以無伴奏、德文原文的方式演唱,十分動人。而 Palestrina 的曲子也不是好唱的,中間各部交錯,相當的複雜。單是開頭六個小節,就給蘇老師磨了不下數十次,他才滿意。
該年比賽在台中中興大學的惠蓀堂舉行,我是新生,並沒有與會,所以不知實際比賽的情況如何。我也不知道多年比賽下來,蘇老師得罪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內幕;我只知道那一年竹中合唱團被評為第三名(前兩名是南一中和中一中),飲恨返校。那時有許多人為竹中打抱不平,但也都無濟於事。蘇老師只告訴我們唯有來年捲土重來,再接再厲。
我高二那年參加比賽的選曲,是青主作的〈大江東去〉及美國作曲家福斯特(Stephen Foster)的創作名謠〈Ring Ring the Banjo〉。這兩首曲子蘇老師早些年就編過合唱,也公開唱過,算是舊作重唱。關於選曲還有一段趣事:蘇老師特別拜託在南部念大學的校友,前往刺探軍情,看看去年的冠軍隊唱什麼曲子。結果校友遲遲未有消息,蘇老師也沉住氣等著。離比賽不到兩周,消息才傳回來,對方唱的是〈大江東去〉。
〈大江東去〉原是獨唱曲,歌詞是蘇軾的《念奴嬌》,早些年蘇老師就將其編過合唱曲,不單氣勢磅薄,亦有婉轉隱約處,是蘇老師少數流傳較廣的編曲。得知消息後,蘇老師以最快速度重新改動了一些,讓我們連夜加緊練習;但已讓許多關心人士捏一把冷汗。至於〈Ring Ring the Banjo〉則仿美國羅勃蕭(Robert Shaw)合唱團的編曲,加入蘇老師自己的一些風格,是相當討好的曲子。我一直記得為了練其中的英文歌詞發音、以求唱得快而不亂、蘇老師一遍又一遍地同我們邊打拍子邊唸歌詞的情景。
那年比賽在台北國際學舍舉行,我們如願以償地拿回了冠軍的寶座,雪了前恥。再一年,主辦的單位便不要竹中合唱團參與比賽,說是讓其他學校沒得好比,讓我們以示範觀摹的角色作演出。之後多年,這種比賽就不再分名次,而以等第代表。
注一:傳統的天主教彌撒裡,有垂憐經 (Kyrie)、光榮頌 (Gloria)、信經(Credo)、聖哉經(Sanctus)及羔羊經(Agnus Dei)等固定的拉丁經文,其餘還有較不固定的進堂詠(Introit)、獻禮經(Offertory)、領主詠(Communion)等常用經文,再加上天主經(The Lord’s Prayer,亦稱「主禱文」)、聖母經(Ave Maria)等。舒伯特的《德國彌撒曲》則包括了下面八首,1. 進堂詠(Zum Eingang)、2. 光榮頌(Zum Gloria)、3. 教義與信經(Zum Evangelium und Credo)、4. 獻禮經(Zum Offertorium)、5. 聖哉經(Zum Sanctus)、6. 祝聖後經(Nach der Wandlung)、7. 羔羊經(Zum Agnus Dei)及8. 終曲(Schlussgesang),再加上一首尾聲曲(主禱文,ANHANG. Das Gebet des Herrn),一共是九首,都是諾曼創作的德文歌詞(尾聲當中的主禱文除外)。
注二:中文係筆者根據英文歌詞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