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月刊》(簡稱《科月》)於1970年創刊,打著「留美學人」招牌及「回饋祖國」口號,著實風光熱鬧過一陣。因此,從我這一代起,在台灣成長及受教育的人,多少都聽過《科月》之名,不少人也喝過《科月》的奶水。
我在學生時代,其實不算《科月》的忠實讀者,多是在書店或圖書館翻閱,很少購買。一方面我只對生物學方面的文章感興趣,而這方面《科月》較弱;再來也是阮囊羞澀,能省則省。記憶裡,早年《科月》的許多文章,都從國外的科學雜誌挑選文章翻譯或改寫而成,其中尤以《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為主。當時國內對國外出版品沒有著作權法的要求,翻版的原文書滿街都是,想翻譯的話,更是隨手抓到一篇就譯將起來,與今日的要求實不可同日而語。
我最早與《科月》發生關係,是在動物系碩士班畢業、於母系擔任助教,並準備出國那年。我在系圖看到《美國科學家》(American Scientist)雜誌上有篇文章,與我的專長相近,就逕自動手譯將起來,投給《科月》。該篇〈下視丘激素〉譯稿,登在民國六十八年五月號,我也從《科月》的讀者升格為作者。我於該年九月赴美深造,出國前還投了另一篇譯文〈發燒對身體有害嗎?〉給《科月》(該文也出自《美國科學家》),而於六十九年八月號刊出。這篇文章一直要到六年後我返國任教,才在學校圖書館裡第一次看到,影印了一份留念。
我早年的兩篇文章能順利登上《科月》,除了自認譯得還不差外,我的老師黃仲嘉及萬家茂兩位先生可能也在後頭幫了忙。黃、萬二師都是《科月》的老人,熱心編務,也幫忙審稿、寫稿。我當助教時,黃師是系主任,他給了我充分自由,安排自己的時間,因此上課之餘,我也才有閒暇翻譯。至於萬師是我的研究啟蒙恩師,更是右手寫論文,左手寫小品的好手。他曾在《科月》的姊妹刊物《科技報導》固定撰寫專欄,以嘻笑代替怒罵,針砭科學界人事百態。該專欄初無名稱,萬師為此還寫了篇〈覓名啟事〉,細數曾經考慮過的名稱,包括「實驗台上」、「屠夫手記」、「長鋏集」等,最後則以「覓名小品」結集,不過那已經是他過世以後的事了。
說起黃、萬二師,都是我生涯起步時期的貴人。我與黃師的接觸稍早,大三下的「細胞學」及大四上的「遺傳學」兩門必修課,都是由黃師講授,萬師則是在大四上選修「內分泌學」時才認得。當年台大動物系的專任師資陣容甚是寒傖,還得靠兼任(美其名「合聘」)老師撐場面;黃、萬二師當時都是中研院動物所的研究員,除了來上課外,平日並不在系上,所以之前我都不認得他們。(黃師在我大四那年,應聘為系主任,才正式轉為專任。)
無論長相或個性,黃、萬二師都是非常不同的兩個人:黃師是傳統讀書人面相,溫文有禮;萬師則有些草莽氣概,豪爽熱情。黃師律己待人都極為嚴謹,近乎帶有潔癖,萬師則隨和得多,三教九流似乎都能打成一片。但在看似不同的外表與行為下,他們兩人都有一顆細緻敏感的心,以及對學生的愛護之情。我從他們兩位身上得到不同的照顧,也學到不一樣的研究及處世態度。
黃師的專長是細胞遺傳學,也就是以較為古典的組織化學染色法,來研究細胞核裡的染色體。我一共上過他三門課,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花了一整堂課的時間,講解顯微鏡的原理,包括光線波長、折射率、鏡頭孔徑與解析度之間的關係,各種鏡頭的相差問題,以及光源如何對焦等細節。那些可是我使用顯微鏡多年,聽都沒聽過的知識,因此銘記在心,幾十年來都沒有忘記。至於其他的授課細節,像是不同生物的染色體擁有不同的數目、形態及行為等,就幾乎都忘光了。
比起來,萬師的「內分泌學」更對我的胃口。一方面,我從小就對人體運作感興趣,但大三的必修課「動物生理學」死板的授課及考試方式,不但澆熄了我對該課程的熱忱,還差點被當重修;因此,修習屬於生理學分支的「內分泌學」,是我得以重拾興趣,並補足生理學缺失的機會,我也格外珍惜。
「內分泌學」是選修課,萬師多年來的第一堂課都使用一招震撼教育,嚇跑一些意志不堅的選修者。他會先來個約法三章:不准無故缺課、課前必須預習,以及上課時有抽問等;然後他就離開教室,說十分鐘後才開始上課。結果原本坐滿了人的教室,走了只剩下十位。萬師此舉,主要是當時許多台大學生到了大四,就忙著準備出國,無心於課業,萬師只是想嚇退這批人而已。

與萬老師合影,另一位是同班好友陳幼輝,目前是美國阿拉巴馬大學教授。
等到我自己當老師後,這種現象已不普遍,所以這招也用不上。我唯一用過的一回,是在幫一位開通識課的老師,上一堂介紹諾貝爾獎得主的課。沒上過這種課的人,不會曉得國內通識教育的失敗情形:一開始所有的學生都坐在教室後半,前排一個人也沒有;開講後,一個個學生都低頭看自己的書,寫自己的功課。我對牛彈琴了幾分鐘,就停下來對同學說:我離開五分鐘,不想聽課的人可以自行離去,想聽的就留下來專心聽講,否則不用浪費大家時間。結果五分鐘後我回到教室,絕大部分學生都在;我問他們想不想繼續聽課,大家都點頭,我也就按預定進度上完了那堂課。
我真正與黃、萬二師相熟起來,是在念研究所及當助教的四年內;其間我成了家並為人父,他們二位都適時伸出援手,讓我順利度過難關。不幸的是,萬師在我出國後五年,剛拿到學位、還未返國前,就因心臟病去世,享年僅五十;我也永遠失去執鞭請益的機會。黃師在我回國後十來年內,還常有見面機會;每回造訪黃師溫州街窗明几淨的家,接受師母招待,與老師一起聽古典音樂,都是一種享受。然而黃師於民國八十四年榮退,不到三年也因病過世;真是「天道徇私,不與善人」。
我回國任教的頭兩年,還自費訂閱過《科月》,後來也就停了;等再度有文章登在《科月》上,已是十五年以後的事了。2006 年一月起,我更應邀在《科月》撰寫專欄,而與《科月》重拾舊緣(注:該專欄到 2006 年底為止,暫時告一段落,不再繼續)。只不過三十多年來,《科月》一直慘澹經營,只差沒有關門而已;至於我的兩位恩師,也已不在人世。世事如白駒過隙,怎不令人感嘆?
原載 2006年 1月號《科學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