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忙完一個大事情，突然就變得很空閒起來，上班的時候不會沒時間上廁所，更不會買來的三明治沒空也沒有胃口吃完。說是空閒，當然桌上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做，只是沒有毎幾秒鐘就有電話、簡訊來，更不會因為擔心有人找不到護照，或者簽證沒有過而睡不好覺了。晚上也可以跟朋友出去吃飯，想看的表演也可以趕快看看。

我們旗下的打擊樂家從英國來演出，他的前一個經紀人的前一個助理（基本上經紀公司的流動率很高的，他的前經紀人自立門戶，助理也不做了），在一家俄國vodka酒吧替他辦了一個party。Party的人其實不多，有現在不做古典音樂跑去拉丁天后Shakira的經紀人那裡做事的小鬼，也就是party的主辦人，他的話多到令我驚訝。還有在那個出了名的沒心肝的經紀公司歌劇部門做事的義大利女生（她是義大利人於是穿得很好看）。他們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在我跟我同事一坐下來就開始講他們的擇偶條件，令我突然有種我們在經紀公司的人都會沒人要的感覺。不過我覺得到底是誰要跟吃頓飯還要接30通電話的人約會？ 後來很不容易才換話題，講了半天又是經紀公司甘苦談。

然後還有其他我們根本沒有講到話的人，好像都是我們英國帥哥的朋友，大概也都是這個圈圈的人（對了我們的生活圈也非常狹小）。其中最特別的應該是個非常裝腔作勢的韓國女生，因為她在爛牌Coach工作。我覺得她運氣很好，因為我那天真的很累，不然她用她噁心的聲音說她在Coach工作的時候，我一定當場嗤之以鼻了。然後這個女生來的目的顯然是對我們英國帥哥有興趣。我實在很想跟她說，小姐，他才跟一個韓國人離婚，你可以饒了他嗎？不過我覺得這實在不在助理工作的範圍，況且我們那帥哥是個正常人，不像某些到了40歲還是什麼都不知道音樂家，應該有自己照顧自己的能力吧？

說到這點，我也開始發現我跟新認識的那些不是同行的人，愈來愈沒有話題了。

那天我跟同事去Party之前發生了一個緊急的事件，我的心愛鋼琴家花了一萬一千美金訂的私人飛機引擎故障，飛不動！（在此說明一般只有指揮家才有這種手筆，這次是特殊情況）。那時候已經是歐洲半夜的1點多，又在荒涼的瑞典，根本沒有辦法找到代替的飛機。就在這種存亡危急之秋我老闆就在飛往米蘭的路上，完全不能聯絡（上次有另外一個大事情，他就在飛往日本的路上，還真是剛好）。最後只能聽由命運的安排，命運說，我的鋼琴家必須要錯過明天的彩排，我們就大家一起等著被指揮罵死。

於是我的計畫就是，9點多了跟我們打擊樂帥哥一行去喝酒，喝到凌晨2點剛好可以打電話跟西班牙的樂團經理道歉。老闆不在我只好跟另外一個經紀人報告，他說好啊，先喝了可以壯膽，明天就在家睡覺不用進來上班了。

發生這種事情對人的消耗真的很大，也不過就是在那裡打打電話，但是精神就變得很衰弱，所以party上也沒有什麼力氣。不過大家的反應真的也很不同。我那個負責訂機票旅館的同事，飛不動的私人飛機當然也是她訂的，她從頭到尾都只怕被罵，我卻很怕明天演出的問題。因為隔天要演出的是一個曲子的世界首演，之前也只排練了一次（我只能說西班牙的樂團比較懶散），連彩排都沒有，我實在非常、非常的害怕。

後來這個事情是順利結束了，首先我老闆在義大利的早上7點半提早降落了，於是打電話道歉這個事情就由他來做。再來是這個西班牙的樂團經理非常善解人意，他甚至安慰我們說只要鋼琴家平安抵達，人也有精神演出就好了。唯一出問題的就是指揮家，他規定我們要提出證明飛機出問題的文件。我聽到的時候真的嚇一跳，難道他認為世界上有人會編造出飛機故障這種理由啊？ 還好我們的鋼琴家後來完美演出，指揮似乎也接纳了他（還在facebook上面留言）。也還好我們的鋼琴家是個明理的人，他非常生氣，可是他知道那是私人飛機公司的錯。要是換成某些可怕的指揮家，我那個負責訂飛機的同事大概就可以自己辭職了。

這種事情當然不常發生。然而所謂經紀公司就是一個每天在面對這種奇形怪狀的意外的單位。我們看起來光鮮亮麗，但是過著非常不正常的生活。我有接過電話跟我抱怨巴士司機開車開太慢要我想辦法，也有樂器在飛行中破裂（對啊，為什麼有人蠢到不隨身帶），也有助理把樂器掉在旅館（我跟那個私人助理說希望她以後把自己搞丟就好了），也有演出前3天拿刀切一個硬掉的麵包把自己手指切傷（到底在省什麼錢，硬了還要吃）。有時候在一個音樂會結束後的慶功晚餐上，時不時要跑出去接另外一邊抱怨的電話。

我們董事長的助理說，為了結婚生子她才放棄唱聲樂，因為老公也是聲樂家，兩個人每天都見不到面肯定生不出小孩來（這有點好笑，Anna Netrebko還不是跟另外一個聲樂家生了）。她離開了沒有人性的經紀公司來到我們這個有人性的公司，下一步就是要去音樂廳或者樂團工作，從此過著朝九晚五的人生。我說怎麼會，以前我們在BAM也是每天加班啊，董事長助理說那是BAM，你看紐約愛樂的人每天都超準時下班。我說你不喜歡你的工作嗎？她說：「我們這行像我們這個年紀有誰在喜歡自己的工作？」我說我啊，她說那你真的不正常喔。

Musical America 的老編輯跟我說他一年要聽150場音樂會，不過現在年紀大了儘量不在週末出門。我想想我一年看的表演大概也有上百場吧，只是我沒有像他那麼專心，我看的表演五花八門，音樂會、現代舞、戲劇什麼都有。像他們那樣一年到頭都在聽音樂會我想我是做不到的。不過今天整理東西的時候發現，以前家裡面的節目單大都是BAM的，現在卡內基廳有後來居上的傾向了。我從一個純觀眾變成這個行業裡面的人了，看表演也不是只為了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