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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忽然好想吃碗「浙江好味道」的扒麵;年紀不小,什麼事想到了就得趕快做,否則大有可能就這麼錯過了,於是,不由分說,起程就是。
好味道的扒麵,味道依舊好,食罷,循例得到商務印書館晃蕩晃蕩──重慶南路只剩下商務印書館還留著點破落的舊意,還多了點來自香港的新書;那一天找不著董橋的新書,卻發現了余光中先生的舊書──《中和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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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月間,春寒宜人──台北的春寒可不一定料峭,反倒涼爽。近午,好味道肉香油香還有滋滋油爆的聲音已經逼人了,走過門口不彎進去,此人必是定力過人;我求肉求麵而來,大步進門,說一聲:『排骨麵』,跑堂立即如響斯應,喊一句:『扒‥麵』。
『扒‥麵』我聽這腔這調感受這蒼老的韻味幾十年了,跑堂一直換,滄桑永遠在,彷彿有股死而後已的力道在支撐著,感動著我們這群從不把「浙江好味道」視為「便當大王」的死忠派,吃麵就得進門,絕不外帶。
我們就是要把油膩膩的排骨泡在熱騰騰的湯裡,排骨堆上一撮酸菜,撒上胡椒,再把麵翻過來蓋在上面,讓排骨湯麵酸菜胡椒的滋味融於一碗,入口滑溜溜的麵條帶著燙嘴的湯汁,浸潤的排骨有著飽滿的口感,溫和的麻辣呼之欲出,渾然不覺額頭滲出了滿足的汗珠。
好味道之所以未到十二點,就有三五食客各自盤據一桌,獨享一麵;之所以食客不分省籍,不是此桑就是那桑;之所以人人從容就吃,挑吸嚼嚥悠緩有度;之所以獨一無二,別無分號。這一切絕不是懷舊兩個字可以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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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著扒麵餘香,窩在床上,棒著薄薄的一本《中和西》,細細研讀;家居山巔,樓高二十一,山風過窗襲腦,人倒也清醒,看著看著,倏地怒從心上起,氣從口中呼──這位余老先生,這位搶救國文的祭酒,真是把我氣死了。
從小中大學的學生國文程度低落到變成新聞笑話後,余先生說了不少話,也上了不少次新聞,更寫了好幾篇文章,我都很注意,他說的話我有聽,他寫的文章我有看,每次他都說這個句子這樣不通,那個成語那樣用不對,但他從來不說這個不通的句子該怎麼弄通,那個用得不對的成語該怎麼搞對;我越聽他的話看他的文章越傷腦筋,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是,提筆,不,坐在電腦前,手撫鍵盤,就是按不下去。
他說的都對,就是不實用,在當時政治氣候中很政治;我就覺得他是為少數幾個作家賣作文書吧,還是為那些作家主持作文班促銷?
但是,這本《中和西》卻解了我的疑惑;內文總共一百二十一頁的小書,九篇文章,把現代中文的弊病和緣由說得清清楚楚,不但如此,還舉例以證,洋洋灑灑,把中文不中文的盲點,一一剖開, 批劣復修正,讓我開睛見光恍然大悟,其中之得之樂實在無法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氣就氣在這裡!余老先生在台灣搶救國文,這本搶救國文的獨孤九劍劍訣卻在香港出版;我買到手的是香港商務印書館2006年7月第1版第1次印刷。
這本寶典,怎麼不在台灣出版?我那天如果沒想吃扒麵,吃罷沒到重慶南路商務印書館逛逛,還拿不到書架上孤本,不就錯失了?事實上,我已經錯失了快兩年了。
我還上 aNobii 網站查了查,全世界有這本書的總只有十六人,台灣僅有六人,其中一人還是我。當然,aNobii 只是個和書有關的小眾網站,數字當不了真,不過,由此推論,這本恐怕看的人也不多。只是在 aNobii 網站上看的人個個星星都打得多,沒人敢下評語,有位Sze Mei說:『此書有如當頭棒喝,使我重新正視語文的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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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山下有家「台灣小吃」賣排骨飯,我吃過一次,實在不敢領教,排骨乾巴巴的,有如嚼蠟。有一天一早,我途經店門口,看見老闆正在切排骨;排骨應該用剁的吧,怎麼用切的呢?不,他真的在切,排骨早就由不曉得大中小盤肉商剁好了,他呢,是把一塊塊排骨邊上的一緣肥肉切掉,整塊排骨就是純瘦肉不帶一點肥。
我好奇的問,幹嘛把肥肉全切掉?
他說,沒人吃啦!
我終於知道好味道的排骨為什麼好吃了,就是留有這一緣肥肉。
那一緣肥肉漂亮就在不多,很少,附在瘦肉的邊緣,有的很長像長城護著那一塊厚實的排骨,有的很短像尖兵準備第一口就攻陷你的口腔,經過醬汁浸潤油中翻滾之後,入口不膩,軟中帶勁,滋味更是層次繁複,真是幸福感受。
整塊排骨就是因這一緣肥肉而滋潤,口感也因此而飽滿。也難怪台中最有名的排骨麵「未名」,我怎麼吃都覺得不如好味道,就差那麼一點點,就是少了那一緣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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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小念書寫字作文,照書抄隨意寫,本來什麼問題也沒有,到了初中,有了文言文,問題可就來了,明明書上有之乎者也,作文就是不能用,何故?不得文白夾雜是也。為什麼不能文白夾雜?答案是,誰這樣講話啊!可是我們都是這樣講話的啊!初學文言,同學間個個之乎者也還溜得很呢!所以呢,我們辛苦讀文言,就是不准用,不知所學何來?
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通,是誰規定這個字是文言,那個字不是文言?為什麼「之」是文言,「的」就不是文言?假如文言不是口語,大家不都是說「赤壁之戰」,誰會說「赤壁的戰」?大家不都是之間之間的嗎?誰會說的間的間?「之」怎麼不口語?人人都朗朗上口啊!
根據余先生在《中和西》一書中的說法,在文言和非文言之間劃了一刀的就是五四這批人;這批人中有好幾個古文文言讀得通,白話文寫得漂亮,如胡適之,如傅斯年,一聲令下,大家通通棄文取白,拼命學余先生認為的爛白話文,像是朱自清、徐志摩等人的散文新詩,再加上一群西而不化的半吊子作家的不良影響,說是白,白又白得不像「話」,真是不文不白不西,亂七八糟。
五四後一代白話不白話,到了再後面的今天這一代冒出了火星文,有什麼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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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排骨那一緣肥肉不健康,所以就給切掉了!
好味道的排骨如果少了那一緣肥肉,排骨也就不成為排骨,扒麵也就不成為扒麵了。
也所以,我吃過無湯的陽春麵澆上番茄醬就變成了義大利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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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先生看火星文不順眼,花了二三十年的時間歷史推理找出了為害的元凶,我忽然領悟:為文言白話劃下最後一刀的是毛澤東。
因為,「中華民國」是文言文,「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白話文,「人民共和」不就是「民」嗎?「民」之一字,鏗鏘有力,當真是一字萬鈞,「人民共和」四字難敵,毛澤東雖然會讀古書更會填詞,「中華人民共和國」比起「中華民國」還是略輸文采、稍遜風騷,更完全違背了余先生所說:「其實一切文學作品皆貴簡潔,文言如此,白話亦然。」文學如此,國名亦然。
(所以啊,台灣一定得守住「中華民國」四個字,不然不就跟毛澤東一個調調了嗎?統要統的有面子,獨也要獨的有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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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經過余先生的大聲疾呼,文言白話在課本裡總算平分秋色了。但是,以後大家就會講中文是中文的話,寫中文是中文的文章了嗎?我沒那麼樂觀。
在台灣成長的人,向來極端,以前把排骨邊的一緣肥肉切得乾乾淨淨,但難保以後扒麵裡的排骨有一大半肥肉了,這怎麼吃呢?真是傷腦筋。
不過,余先生我還是聽您話,「的」字要少用。
還有,多年前看了黃維樑先生的《清通與多姿》,很後悔沒聽他的話少用「是」,以至至今惡習難改。
還有,因為看了您的書,又把梁實秋先生的書翻出來讀,才知道「扒」是上海話。按五四的標準,方言如同文言,砍之而後快,難怪我聽『扒‥麵』特有韻味,雖然我不是上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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